萧衡坐在那里,手札摊在腿上,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照着他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角。
他没有翻页,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某一页。
苏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等着,等得蜡烛又短了一截,窗外风大起来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萧衡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背弯下去,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声音,苏眉听清了那几个字。
“我找了三年……到底是谁在害我母后。”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肩膀微微颤着,但一点声音都没有漏出来。
苏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太医院见过的那种人,活着的时候撑得很直,但某一天拿到了某个答案之后会忽然弯下去。
萧衡弯了很久,久到苏眉以为他今晚不会再直起来了,他把手从脸上移开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他把那本手札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皮压得很紧。
“你母亲把这些查出来的时候,没有人信她。她写了密折,被人偷了反栽到她头上。”
“她带着这些答案出了京城,没有人听她说完。”
萧衡的声音是哑的,“我被废的那天,从东宫被押出去经过御花园,我看见了母后宫里那个掌事宫女站在角门后面哭。我当时不知道她哭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她哭的是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知道却不敢说。”
苏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床沿上坐下来。
她伸出手握住他攥着手札的那只手的手腕,隔着薄薄的皮肉能感觉到腕骨硌手。
她没有使劲,只是握着,等他抽。
萧衡没有抽。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握在自己腕上。
苏眉开口了,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平,只是放轻了一些:“你找了三年没找到,因为我母亲把答案带出了京城,而你被贬了。现在答案在我手里。你缺的不是证据,是能带着证据回京的人。”
萧衡抬眼看她。
他眼里的那层红还没有褪干净,但里面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闷着很久的痛,变成了一种苏眉更熟悉的神色。
他在算。
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苏眉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把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破译稿纸摞整齐,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手里没有兵也没有权。你在凉州三年动不了裴敬,因为你没有能压过他的东西。但有一条路你还没走过。”
苏眉说,“裴敬贪的是凉州的防疫银、粮库、药材。他拿走的这些东西本该是用来养活凉州百姓的。那就还给他们。”
“我有药方有手札能种药材能防瘟疫能看病,我能让凉州人慢慢把丢了的命捡回来。裴敬越不做事,我越做事。凉州百姓不是他的人,他们只是饿着冻着病着,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人心就是兵。”
萧衡看着她。
油灯最后的火苗晃了一下快要灭了,苏眉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细长,她站在桌旁边正在把银针包和手札往怀里收。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要多久?”
苏眉头也没回:“你中毒清了五成了。等到你的脉象能支撑你每天出门走一个时辰不喘,我给你挣的第一批人应该也能用了。”
她把东西收好,推门回了西厢。进门之后她没有立刻点灯。
她就站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听见正房那边的门也关上了。
然后是安静,风穿过院子的声音,枯枝刮着窗纸的声音。
苏眉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里面跳得比平时快,但她知道那不是害怕。
那种跳动跟她前世第一次自己主刀开方之前的感觉一样。
她马上要动手了,所以她绷着,所以她在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