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回到雍王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她把药箱夹层里的手札取出来,攥在手里快步穿过院子进了西厢。
门关上,插销扣好,她把油灯挑到最亮,铺开手札翻开了第一页。
前半部分是医案。
谢氏的笔迹工整清秀,每一例病案都记得极细,患者姓名、年龄、发病时节、脉象舌象、方剂配伍、用药剂量、复诊变化,条理清晰得像是太医院的公文。
苏眉翻得很快,她注意到这些医案里有些患者是宫里的人,不写姓名只写代号,但职阶标注清楚。
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太子的乳母、几位低阶嫔妃。
谢氏在京城那几年,经手的病患和皇后东宫这两条线高度重叠。
苏眉翻到后半部分。
笔迹变了,不再工整,变成了一种极密极小的符号。
那些符号不是字,更像是一套简化的笔画标记,横撇竖捺被拆成了最基本的线条,再用特定的组合方式拼成句式和页码。
苏眉眯起眼看着第一页,辨认了三行之后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一套密写方式她在前世太医院的密档里见过,老院判书房里锁着的那批前朝医案用的就是同一种符号系统,不是家族私传,是太医院内部某一条隐脉的人代代相传的加密法,专门用来记录不能写在明面上的东西。
谢知微用得比她想象中更熟,说明谢家在太医院里不只一代人。
苏眉深吸一口气。
她把油灯又拨亮了一些,取了一张废纸和炭条,开始逐行破译。
第一天晚上她译出了七页。
第二天晚上译了十五页。
第三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西厢没有再出门,刘婶敲门送饭她接过碗放在桌上一直没动,等碗彻底凉透了她才想起来吃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手札后半部分的内容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谢知微在太医院那几年私下做了大量的药材检测。
她记录了皇后每日膳食、药饮、熏香、日常起居用的脂粉和衣料染剂,每一件都取样留存。
检测结果显示皇后长期暴露在一种复合毒素中,不是单一的一味毒,是多渠道渗透、微量叠加的配方。
膳食里掺了红矾,熏香里加了微量水银,脂粉里混了草乌的提取物,连寝殿里的幔帐染剂都含有一种可经皮肤吸收的矿石粉末。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剂量都小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但叠加在一起日积月累,造成的结果不是暴毙,而是绝育。
苏眉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想起前世太医院里的老掌案说过一句话,要杀一个人不难,但要让一个人活着却慢慢失去生育的能力,那得是高手。
这不是毒杀。
这是断脉。
谢知微在手札中用大段加密记录了她在皇后身上观察到的时间线:皇后生下萧衡之后身体一直正常,产后第一年还有过一次小产的迹象,但从第二年开始再也没有怀过。
太医署的诊断是“产后亏损、气血不足”,开了三年的温补药,越补越差。
谢知微在皇后的饮食里追查了半年才拼出那几张配方的全貌,而且她发现同样的毒素模式在皇帝后宫中另外几位曾经有孕的嫔妃身上也存在,有人怀上之后无故小产,有人生下孩子后婴儿夭折,有人像皇后一样产后彻底不再有孕。
整个后宫在十年之间,活下来的皇子皇女只剩下萧衡和一个比萧衡小五岁的弟弟萧琛。
其他孩子要么胎死腹中,要么出生后活不过周岁。
苏眉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里砰砰的,比平时快了很多。
谢知微在凉州写这本手札的时候,手一定也是抖的。
她在太医院里独自一个人看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把这些东西写下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苏眉睁开眼把灯又拨亮了。
她翻到手札的最后几页,看着上面破译出来的最后一段话,谢知微写的是,“宫中此局已逾十载,布设之人下手极早极深,所谋者非一人之生死,乃一脉之存续若太子无恙,此事尚可转圜,若太子有失,则此脉断矣。”
苏眉合上手札,站起来。
她推开门,风灌进来扑了她一脸。她没有管冷,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萧衡的卧房灯还亮着,他已经躺下了但还没睡,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她进来,脸上露出一点疑惑。
苏眉走过去站在他床边,她弯下腰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半躺的姿势里摇了摇。
“你母后当年生了你之后,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怀上过?”
萧衡看着她。
她的脸在灯影里表情不大,但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唇色发白。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是。太医说她产后亏损太深。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眉松开了他的肩膀。
她在他床沿上坐下来,把手里攥着的那本手札放在了被面上,翻到了最后一页,指着最后那几行破译出来的字给他看。
“你母后不是产后亏损。是有人不想让她再生。”她说。
“不止你母后。整个后宫里十年之间所有怀孕的嫔妃,都是这个下场。有人在用慢毒断皇嗣。你那个弟弟萧琛能活下来才是唯一奇怪的事。谢知微查到了这些,她把这本手札留了下来。她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你还在东宫当太子,她让你小心,因为她觉得你可能是下一个。”
萧衡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被单。
苏眉没有催他。
她坐在他床沿上,背靠着床柱,听见外面的风又开始吹了,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咔咔响。
这一夜西厢的灯没有再亮,正房的灯也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