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眉没去药摊。
她把药摊交给了那几个已经学会认药材分剂量的年轻人盯着,自己带着抱孩子的男人,和另外几个人出了城。
凉州城西门外有一片荒地,紧挨着一条干涸了一半的旧河床,土质粗粝泛白,长着一层枯黄的野草。
苏眉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粒松散不黏手,颜色偏淡,酸碱度用手感粗判偏中性。
她站起来往远处看了看,地势平缓,日照充足,只要解决引水的问题,这块地能种东西。
她转头对马大柱和身后跟着的几个说:“这块地能种黄芪。黄芪耐旱不挑地,凉州的日照够,种出来不比中原的差。种出来能卖钱,能救人,还能让你们吃饱饭。”
没有人回答。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马大柱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了旁边。
其他人也动了手,有人把枯草拔了堆成一堆,有人用脚把凸起的土块踩平。
没人说多余的话。
苏眉当天下午去找了这块地的东家。
地是城外一个老农的,荒了三年没人种,老农听说有人要租,张口要了五两银子一年。
苏眉把价砍到三两,签了一年的契,又拿碎银子从他家买了半袋当年收的麦种,黄芪种子她另想办法,手札里写了怎么用凉州本地野生的黄芪根培种,不需要买。
接下来的五天苏眉白天在药摊和城外之间两头跑。
她把野生的黄芪根挖回来,按照手札里记载的方法截段催芽,铺在湿布上搁在厨房灶台旁边温着。
第二批人手也到了,是药摊上那些常来领药的百姓里主动找上来的,有七八个人说冬天没活干闲着也是闲着愿意跟着去地里干活。
苏眉来者不拒,管饭就行。
城里那十几个露宿百姓加上城外新来的,一共二十几个人,三天就把十亩地翻了一遍。
与此同时苏眉用手札里的方子做了第一批药膏和药丸。
手札里记载了几种凉州本地容易采集的草药配伍,简单加工能做成治冻疮的膏药、止腹泻的丸剂、止咳的糖浆。
苏眉让周伯去联络那些偶尔往返凉州和关中的小商队,从中挑了一个看起来老实的,赊了十瓶膏药和二十包药丸让他带到临县去卖,不急着结账,等卖完了再回来对账。五天后商队回来了。
那个跑商的中年人一进门就把一个布袋搁在桌上,里面哗啦啦响。
苏眉打开一看,二十两碎银,铜钱若干。
商队的人说东西到了临县半天就被抢完了,有人还问还有没有。
苏眉把银子数了一遍,扣了商队的分成,剩下的全数装进另一只布袋里,让马大柱拿去给所有人买棉衣。
夜里苏眉坐在正房桌边把账目记下来。
萧衡坐在对面看着她一笔一笔地写,药材成本、人工饭食、地租、商队分成。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清楚。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把铜板收进布袋里扎好口。
萧衡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她低头扎布袋的时候肩膀微微倾斜,油灯的光照在她后颈上。他忽然开口了。
“你做的这些,不像一个医女能想到的。”
苏眉扎布袋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袋口扎紧放回桌角,然后抬起头看他,表情没有变。
“哪里不像?”
萧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的账册上。
“你母亲的手札里没有写怎么租地签契怎么分成怎么跟商队对账。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她写下来的多了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不是审,就是那么很安静地等着。
苏眉把布袋拿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我母亲没教过我。这些是我自己想的。”
她推门出去了。
萧衡坐在原处没有动,桌面上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灰,他自己拿剪子把它剪掉了。
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
他看着苏眉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个浅的凹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