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眉从正房出来的时候,周伯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那三包散开的药材,嘴里嘟囔着“炮附子三钱干姜五钱炙甘草四钱……是吧”,像怕记错了似的反复念。
苏眉没回头:“对。大火煮开转小火,一个时辰。中间别加水,熬到一碗的量端进去。”
周伯应了一声,抱着药材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头喊她:“姑娘,西厢那边……要不我给你添盆炭?”
苏眉已经走到西厢门口了。
她推开门,门轴嘎吱响了一声,里面的冷气迎面扑出来,比院子里还冷。
她回头看了周伯一眼:“有炭就添。没炭就把你那件棉袄给我。”
周伯一愣,赶紧点头,脚下飞快地往柴房去了。
苏眉进了屋,摸黑点上了油灯。
灯芯快要烧到头了,捻子焦黑,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借着这点光她打量了一圈,西厢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空柜子,墙角蹲着一只炭盆,里面的灰都冻成了硬块。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歪扭扭。
苏眉把嫁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钻进了床上那床薄被里。
被褥果然潮得厉害,一股陈年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咬着牙躺下去,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把银针包从袖中取出来塞到了枕头底下。
脑子里开始转东西。
原主沈眉的记忆像一本翻得乱七八糟的书,苏眉得自己一页一页去捋。
凉州都尉府,书吏苏全,嫡母姓柳,嫡姐苏晚十七岁,半个月前定亲又退亲,最后推了她出来。
苏全不敢得罪都尉裴敬,裴敬点头说“送去”,苏全就连夜让人给她量了嫁衣的尺寸。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沈眉愿不愿意。
苏眉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暂存了,又翻出另一段——原主母亲谢氏。
谢氏走的时候沈眉才五岁,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一个瘦瘦的背影坐在窗下捣药,药杵一下一下磕在石臼里,声音很轻很稳。
谢氏留下一只木匣,沈眉长到十五岁才敢打开,里面是十几根银针和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
沈眉不认识上面的字——谢氏的字写得潦草,很多还是暗语一样的符号。
原主把匣子压在箱底,这些年没再碰过。
苏眉却记得那些符号的意思。前世在太医院,老院判的书房里有一本前人留下的密录,用的就是这种符号记法。
她闭上眼在脑中把那本手抄册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大部分是她目前还看不懂的药理推演,但有几页标了“凉州”字样,提到了一些当地的土产药材和气候记载。谢氏来过凉州。
她不止来过,还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甚至做了不少调研。
苏眉把这些信息也存了,然后翻到最后一条,凉州正在闹冬瘟。
这条信息是她进城门时从守城兵丁的对话里听到的。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细节,但苏眉记得城门口的药味。
石灰和陈艾混合的气味,太医院防疫的标准做法。
凉州官府至少在做表面功夫,药摊设了,石灰洒了,但效果好不好,她还没亲眼看到。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了调子。
风本来是呜呜地吹,忽然间夹进来一点别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挤过来的。
苏眉侧耳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来是什么了。
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
是很多人在哭,压着嗓子,闷在喉咙里的那种。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漫上来又退下去。
苏眉从被子里撑起来,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上,走到窗边。
窗纸糊了三层,最外面那层已经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她凑过去往外看。
巷子里有火光。
几个黑影抬着一块长条的东西从巷口经过,走得很快,脚步很急。
前面一个人提着灯笼,光晃过来的一瞬间,苏眉看见了那块长条的东西,是一张草席,破的,边角处的草茎支棱出来。
草席下面耷拉着一只手。
很小的手。
蜷着,指节发青,冻得每一根手指都弯成了一个问号一样的弧度。
皮肤在灯笼光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像是洗过又晾干的那种颜色。
苏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草席从她窗口经过,前后不过三息时间,灯笼光一晃就过去了。
巷子里重新暗下来,哭声也远了些,慢慢淹没在风里。
她没有动。
手还扶着窗沿,窗沿上的冰碴子扎进她的指腹,有点刺痛。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重新暗下来的巷口。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破窗纸上,簌簌响。
苏眉关上了窗。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
那床潮被子她重新裹在身上,靠着墙坐着,眼睛睁着,看着油灯里最后那一点火苗。
火苗一抖一抖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窗外再没有哭声传来了。但那只手的样子一直压在她眼前——蜷曲的、冻得发青的、小小的手,从草席底下耷拉出来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抓住。
苏眉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