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的灯亮了没多久又灭了。
苏眉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自己冻不下去了,被褥是潮的,柜子里连一床多余的棉褥都没有,炭盆倒是有一个,里面只有几块烧透了的灰。
她站起来,推开门又走回了正房。
周伯正蹲在榻边给萧衡掖被角,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苏眉又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
“你还没回答我。”
苏眉走过去,在旁边那把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坐下来,“上一个,怎么死的?”
周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榻上的萧衡,又抬头看了看苏眉。
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明一暗。
他像是挣扎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被角松开,声音闷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三个月前。进门的时候好好的,能说能笑。第三个月头上,半夜忽然喊胸口疼,等我赶过去,人已经没气了。府医来看,说是急发心疾。”
“报官了吗?”
“报……报什么官。”
周伯的嘴角抽了一下,“王爷是被贬到这里来的。凉州都尉府巴不得他早点死,谁敢去报官?报了,人家也只当是病死的。”
苏眉没再追问。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乌头霜。
油纸包上的折痕清晰,封口处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浆糊,这是被人近期放进去的,不是旧物。
也就是说,哪怕前三位新娘死了,有人仍然没停手。
他还在下毒。每日每顿,从汤药到饭食,不知道哪一个环节里掺进去那么一撮。
苏眉从袖中抽出另一件东西。
一根银针,三寸来长,针身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这是她从原主母亲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谢氏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只旧木匣,匣底垫着一层绒布,绒布下面整整齐齐别着十几根银针。
原主从没碰过这些东西。
苏眉拿到手的时候指尖碰到针身,忽然觉得安心,前世在太医院握了十年银针的手感,还刻在肌肉里。
她把银针捏在指间,在烛火上慢慢燎过。
火苗舔着针身,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你不说,”苏眉偏过头看着周伯,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我自己看。”
周伯还没来得及反应,苏眉已经站到了榻前。
她弯腰掀开了萧衡身上那层薄被,又解了他中衣的盘扣。
周伯“哎”了一声想拦,苏眉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去烧热水。有艾草就熏屋,没有就烧陈艾绒。再去药铺抓三味:炮附子三钱、干姜五钱、炙甘草四钱。快去。”
周伯还杵在原地。
苏眉这时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看着他今晚死?”
周伯的脸白了。
他嘴唇抖了抖,脚底下的棉鞋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门。
门板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榻边的烛火晃了几晃。
苏眉没管那些。
她左手按住萧衡的胸口,指腹贴着他的心口皮肉,感受下面那微弱的搏动。
然后右手那根银针落了下去。
第一针,心俞。
在后背,但萧衡侧躺着,苏眉从侧面斜刺进去,针尖破皮入肉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阻力——气血瘀滞得厉害,皮下组织绷得像一块冻硬的牛皮。
她手腕微沉,拇指食指捻转,让针身往里走。
萧衡的身体抽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苏眉没停。
第二针,膻中。
两乳正中,任脉之会。
这一针她刺得浅,针尖进入皮下半分就停了下来,以极小的幅度捻动。
膻中是气会,瘀毒堵在这里,肺气不降心气不升,所以她看见的萧衡唇色紫绀,呼吸浅促,全是气机被毒滞住的表象。
第三针,内关。
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
这是苏眉最后落针的位置,她捏着针柄往里推了三分,然后停住,用指腹轻轻弹了一下针尾。
银针颤起来,细密的震动顺着针身传入穴位。
三息。
五息。
苏眉数到第八息的时候,萧衡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拱,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顶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喉咙里滚出一串闷咳。
咳声由闷转响,最后一下他整个上半身都撑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口东西呕在了榻边的地上。
紫黑色的。
稠的。
带着一股腥腐气。
周伯这个时候正好捧着三包药材推门进来。
他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门槛外面,看见了地上那摊东西,又看见了萧衡胸口正慢慢扩大的起伏幅度,比之前明显了何止一倍,再看见了萧衡嘴唇上正在消退的那层紫绀色。
他手里的药包掉在了地上。
三包纸散开,炮附子、干姜、炙甘草滚了一地。
苏眉没有回头看他。
她三根手指还搭在萧衡的手腕上,脉象从“细微欲绝”变成了“沉而有力”,虽然还是弱,但至少那条线变粗了,不再像随时要断的样子。
她把银针从三个穴位上依次拔出来,用烛火燎过,重新插回绒布上。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收拾一件用完的工具。
榻上的萧衡动了。
苏眉感觉到了他手腕的肌肉一紧。
她低头看,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正在费力地往上掀。
睫毛颤了两下,眼缝里漏出一线瞳仁的光,涣散得很,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看着她。
苏眉也看着他。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嗓子里干得像是砂纸磨过,第一声没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是哑的,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
“……谁派你来的?”
苏眉把银针包收进袖中,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紫黑的血,又看了一眼门口呆立着的周伯。
然后她弯腰把散落的三包药材捡起来,搁在了桌上。
“熬药去。”
她说,“大火煮开,小火煎一个时辰。明早之前别让他再躺平了,半靠着睡。你要是怕他冷,把你那件棉袄给他垫背上。”
她说完往门口走。经过周伯身边时,她脚步停了一瞬。
“没人派我来。我自己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