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苏眉眯了大约半个时辰。
油灯烧尽了,屋子里暗得像沉在水底。
她是被院子里扫雪的声音吵醒的,周伯拿着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在廊下哗啦哗啦地推雪,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飘。
苏眉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还是冷的。
她套上那件旧嫁衣,又翻出柜子里原主带过来的唯一一件替换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袄,袖口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她把嫁衣罩在最外面,推门出去。
周伯看见她出来了,扫帚停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问她睡得好不好,但看她脸上那层淡青色的眼圈,话又咽回去了。
苏眉先开口了。
“凉州的冬瘟,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伯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搁在雪堆上,想了想说:“……有大半个月了。冬至前后开始有人发热咳嗽,过了没几天就成片地倒。都尉府在城西设了药摊,每天熬两锅汤水,排队的人能从药摊排到城门楼子。”
“死了多少?”
周伯的嘴抿了一下:“听说是二百多了。但底下人传的比这个数多,说埋不过来的就裹了草席扔到城外乱葬岗去。昨晚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不要说,“昨晚上那巷子里抬过去的,就是城西老李家的孙子,才六岁。”
苏眉没接话。她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雪还没停透,细碎的雪粒在半空里飘着落不下来。
她抬脚朝大门走去。
周伯赶紧丢了扫帚跟上来:“姑娘,你这是……”
“去看药摊。”
“别去了吧,那地方乱,兵丁赶人的,你一个……”
苏眉已经推开了大门。
门外的冷气扑了她一脸,街面上的石灰味比昨天还浓,呛得人嗓子发紧。
整条街静得出奇,店铺板门大半没开,偶尔有一两个人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脚步又快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眉站在台阶上往街两头看了一眼,半座城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她沿着主街往西走。
周伯在后面小跑着跟,嘴里不住地说“姑娘你等等,你换双厚点的鞋”,苏眉没理他。
脚下的雪踩实了,结了薄冰,她那双半旧绣鞋底子滑,但她走得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
拐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了排队的人。
乌压压一条长龙从城西的空地上一直排到巷口,怕有两三百人。
没人说话,队伍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偶尔一两声咳嗽闷闷地响。
苏眉走近了看见空地中央支着两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旺,热气腾腾往上冒,一个穿着皮袄的兵丁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搅。
锅旁边的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前面的人端了就走,后面的人往前挪一步,安静得像流水线上的东西。
苏眉挤到了锅前面。
她个子不高,站在一群高壮的男女中间像是被夹住了,但她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桌角堆着的药渣。
药渣被人扒拉过,乱糟糟摊在桌上,有甘草片、干姜块,还有几片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皮。
她蹲了下去。
伸手捏起一片甘草放在鼻尖下闻。没有甘草该有的甜香气,只有一股陈货的陈腐味。
她又掰了一小块干姜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姜味极淡,甚至透着一丝潮气。
守锅的兵丁看见了,拎着木勺就过来了,嗓门大得像在喊操:“哪来的妇人!退后!”
苏眉头没抬:“甘草是前年的陈货,姜受了潮,配比也不对,甘草太多,干姜不够,这锅汤喝了不顶事。”
那兵丁愣了一下,但也就愣了那么一瞬。
旁边排队的百姓有人抬起头来往这边看。
兵丁脸上挂不住了,他伸手就往苏眉肩膀上推了一把:“我说退后!这是官家的药摊,轮得到你一个娘们儿来指手画脚?”
苏眉被他推得往后踉了半步。
她还没站稳,身后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压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苏眉转过头去。
雍王府那扇黑漆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门框里站着一个人,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拐杖。
萧衡穿着一件旧玄色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洗薄了的棉衬。他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的血色只回了五成,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能折断的竹竿。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沉沉的,从门框里面望出来,落在那个推了苏眉一把的兵丁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退下。”
兵丁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看着门框里那个人,认出来了,脸上的横肉猛地抽了一下,嘴张了张,那只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周围排队的人也都转头看着王府门口,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的那股沉默变了味道,不再是麻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衡看了那兵丁一眼,又看了苏眉一眼。
他在门框里站了片刻,然后拄着拐杖往外走了两步,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进来。”他对苏眉说,声音沙哑。
苏眉拍了拍肩膀上被兵丁推过的地方,从那口大锅前面走开了。
经过萧衡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从他身边进了门。
萧衡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的大门关上了,他靠上门板慢慢滑下来,拐杖脱了手,在青砖地上砸出咚的一声。
苏眉转过身看他。
“……站不住了?”她问。
萧衡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额头上一层细汗。他抬起眼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只吐出三个字。
“你……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