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传来的呼救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所有人心里。
陈默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他下意识往那条窄道望去,浓烟遮挡视线,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惨叫。
小石头还在那条路上,这个念头搅得他心神大乱,胳膊撕裂的伤口仿佛都感觉不到疼了。
老周一把按住躁动想要冲出去的陈默,掌心力道重得几乎掐进皮肉,伤口被触碰,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别冲动!谷口大批敌人还压着我们,你现在冲过去,两边都顾不住,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老周的声音沙哑,肩头伤口淌下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腐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眼底同样藏着焦急,却还强撑着稳住局面。
长官快速扫过仅剩的十几名战士,半数人身负重伤,枪械弹药几乎耗尽,正面敌军还在不断往前压,身后山道又突发险情,前后夹击,队伍彻底陷入绝境。
“分出四人跟我驰援后山,剩下的人依托坡地死守谷口,点火制造烟雾拖延敌军主力,务必撑到我们带回伤员和孩子。”
长官语速极快,伸手解下腰间仅存的几枚打火石塞给留下断后的战士。
“柴火、枯草全部点燃,浓烟越大越好,挡住他们的冲锋路线。”
陈默二话不说,攥紧手里那把夺来的刺刀,迈步跟上长官的队伍。
老周见状,也拖着负伤的身子紧随其后,柴刀紧紧握在掌心,每一步踏在满地尸体旁,都尽量放轻脚步,避开碎石发出声响。
谷口方向很快燃起滚滚黑烟,干枯灌木遇火噼啪作响,厚重白雾顺着山谷蔓延,暂时阻隔了敌军的视野,冲势放缓不少。
四人借着烟雾掩护,弯腰钻进通往后山的窄路,山道两侧石壁陡峭,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地上还散落着方才护送队伍丢下的野菜布袋、破碎布条。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陈默心口骤然绞痛。
三名负责护送的战士已经倒下两个,一人腹部中刀,蜷缩在石壁边不断咳血,另一个胸口布满弹孔,再也没了气息。
仅剩一名轻伤战士,正把小石头护在石壁凹陷处,独自抵挡三四名敌军步兵的围攻。
小石头腿上的旧伤彻底崩开,鲜血浸透整条裤管,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油布,正是陈默托付给他的青稞饼。
少年死死把饼护在怀里,哪怕被敌兵的刺刀逼得不断后退,也不肯松手。
“小石头!”陈默嘶吼一声,抬脚猛地冲上前,刺刀直刺离少年最近的敌兵后背。
那名敌兵猝不及防,应声向前扑倒,剩下几人闻声转头,立刻分出两人来阻拦陈默。
狭窄山道没有躲闪空间,锋利的刺刀在昏暗火光下划出寒光,陈默侧身避让,胳膊旧伤再度撕扯,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流到掌心,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老周从侧面迂回,柴刀狠狠劈在一名敌兵肩头,皮肉裂开的声响清晰刺耳,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剩余敌军见状,反倒愈发凶狠,仗着人数优势步步紧逼。
石壁边负伤的战士撑着最后力气,猛地起身抱住一名敌兵的腰,死死将人按在石壁上,任凭对方刺刀反复扎进自己后背,也不肯松手,给小石头留出逃命的空隙。
少年看着为保护自己倒下的战士,眼泪混着脸上泥土不停滑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哭,只是把青稞饼抱得更紧。
短短片刻,四名敌军尽数被制服,可己方又添重伤。
那名抱住敌人的战士气息微弱,胸口血洞不断往外渗血,长官蹲下身,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指尖都在发颤。
“撑住,我们带你一起走。”
战士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小石头身上,费力抬起沾血的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别……别停下往前走,一定要走到……没有战乱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小石头蹲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战士冰冷的手背,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却刻意压低哭声,怕引来更多敌人。
陈默蹲下来,轻轻揽住少年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怀里完好无损的油布包,心口又酸又烫。
“他护住了你,我们也一定会护住你,不会让他白白牺牲。”
老周靠在石壁上喘气,肩头伤口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他抬眼望向山道深处,眉头紧锁。
“后山这条小路也被敌军摸清了,前后两路都有敌人,我们腹背受敌,重伤员行动缓慢,根本跑不远。”
长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山道上方一处狭窄崖缝,缝隙极小,勉强能藏下几个人,崖壁上遍布藤蔓,不容易被发现。
“先把重伤的同志和小石头安置进崖缝,我和老周留下守在这里,陈默你带剩下一人折返谷口,和断后的战友汇合。”
首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语气沉稳,丝毫看不出内心的焦灼,了。
“谷口浓烟撑不了太久,敌军主力迟早会冲破烟雾追过来,你们回去告知留守的人,收敛好牺牲战友的遗体,清点所有物资,等我们这边安顿妥当立刻汇合,一同往深山腹地转移。”
陈默攥紧手里沾血的刺刀,胳膊上撕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他低头看向蹲在地上默默落泪的小石头,心里万般不舍。
可他清楚眼下没有多余选择,谷口的战友同样孤立无援,他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少年。
他弯腰蹲到小石头面前,指尖轻轻擦去少年脸上混着泥土的泪痕,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你跟着首长躲进崖缝,乖乖待着别出声,我办完事情马上回来找你,那块青稞饼一定要收好,饿了就小口吃一点,别一次吃完。”
小石头抬起通红的双眼,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陈默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细碎的哭声压在喉咙里:
“你能不能不要走,我害怕……”
“我不会走远,很快就回来。”
陈默掰开少年攥着自己衣服的小手,又将腰间仅剩的半袋野薯干塞到他怀里,“有老周叔和首长守着,没人能伤害你。”
交代完一切,陈默和另一名轻伤战士转身顺着原路往谷口赶,脚下腐叶被踩出细碎声响,沿途随处可见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迹,每走一步,心底的沉重便多一分。
留在原地的长官和老周合力搀扶起重伤的战友,一点点往崖缝挪动。
山路陡峭湿滑,老周肩头伤口不断渗血,每发力一次,肩头的皮肉就撕扯着疼,他咬紧牙关,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小石头跟在两人身后,小心翼翼捧着怀里用油布裹好的青稞饼,时不时回头望向陈默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不安。
崖缝空间逼仄,勉强容纳四个人藏身。长官扯下崖边垂落的粗壮藤蔓,一层层遮盖住缝隙入口,只留一道细窄的缝隙用来观察外面山道的动静。
老周背靠石壁坐下,拆开肩头早已浸透鲜血的布条,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简单清理伤口。
山林里的瘴气侵入伤口,钻心的痒痛混着刺痛席卷全身,他只是皱紧眉头,默默用随身携带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方才牺牲的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本该在家安稳过日子。”
老周望着崖缝外漆黑的山林,声音低沉沙哑,“都是被苛捐杂税、地主欺压得走投无路,才拿起枪跟着队伍赶路。”
首长蹲在重伤战友身旁,不停用干净湿布擦拭对方干裂的嘴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等我们彻底冲出敌军的封锁,走到安稳的地方,百姓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
我们现在吃的所有苦,流的所有血,都是为了往后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一旁的小石头静静听着两人对话,怀里紧紧抱着那块青稞饼,脑海里不断闪过一路上遇见的人:舍身掩护众人的道县老伯、湘江边牺牲的班长李虎、刚刚为保护自己倒下的战士。
一幕幕画面叠在一起,少年悄悄攥紧拳头,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他不想再做只会拖累大家的孩子,他也想能为队伍出一份力。
另一边,陈默和同伴赶回谷口时,浓烟已经淡去大半,断后的几名战士正沉默地收拾战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敌军尸体,几名牺牲战友的遗体被整齐摆放在避风的土坡旁,有人蹲在遗体边,默默抚平他们褶皱的衣衫。
“后山情况怎么样?”一名战士看见陈默赶来,立刻上前低声询问。
“暂时稳住了,伤员和小石头都安置妥当,只是我们前后都有敌军,不能久留。”
陈默简单复述长官的安排,随即跟着众人一同收敛战友的遗体。
他走到那名迂回小队牺牲的年轻战士身边,昨日休整时,少年还笑着和他说起自己的家乡,说等战争结束,要回家种几亩水田,养活年迈的母亲。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沾满尘土,胸口深长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
陈默蹲下身,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指尖触到对方冰冷的皮肤,鼻尖瞬间发酸。
几人合力在山坡挖出浅浅的土坑,将牺牲的战友一一安放进去,再搬来厚重石块堆在坟前,做好标记。
没有像样的棺木,没有祭奠的纸钱,只有林间呼啸的晚风,无声送别这些年轻的生命。
物资清点的结果更是让人心里发沉,弹药仅剩寥寥十几发,野菜和薯干所剩无几,大半水壶都在厮杀中被枪弹打穿,储存的清水流失大半。
队伍本就身负重伤、体力透支,前路又是绵延无尽的深山,粮草短缺无疑是雪上加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