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齐的脚步声顺着山谷层层叠叠涌过来,踩碎厚厚的腐叶,闷响一声叠着一声,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没人去数来了多少人,单是那铺天盖地的动静,就足以压垮这群本就体力透支、弹药所剩无几的战士。
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腥味还飘在空气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敌军尸体,还有那名没能撑下来的年轻战友,单薄的身子静静靠在树根,额角的血浸透了身下枯叶。
陈默按住胳膊上渗血的布条,伤口一用力就扯着皮肉钻心的疼,他下意识扭头看向侧边藏着小石头的山洞,心里揪成一团。
老周一把拽住陈默的胳膊,把他拉到山石掩体后方,指尖攥紧步枪,指节泛出青白。
“不能硬守谷口,这里开阔,敌军一拥而上我们根本挡不住。伤员和孩子先往后山窄道撤,我们剩下的人断后拖延时间。”
长官立刻点头,快速分派任务,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三名轻伤战士护送重伤战友、小石头往后山小道撤离,那条路窄,敌军大部队施展不开。剩下所有人跟我依托两侧坡地布防,能拖一刻是一刻。”
没人有半句怨言,分到撤离任务的战士立刻转身,快步冲向隐蔽山洞。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万般不舍,却清楚自己不能走。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半块青稞饼还在小石头身上,只要少年平安,这点牵挂也算有了着落。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粗壮木枝,握在受伤的左手里,右手稳稳托住土枪。枪膛里只剩三发子弹,省着用,只能留给最致命的关头。
片刻之后,山洞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石头被战士护在中间,路过掩体时,他猛地停下脚步,隔着浓重的黑烟望向陈默,嘴巴张了张,却不敢大声哭喊,只有两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默远远冲他摆了摆手,嘴型无声地比出“别怕”两个字,硬生生把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
没过多久,敌军步兵的身影出现在山谷入口,黑压压一片,长矛、步枪层层排布,火把连成一片刺眼的火海,将整片山林照得透亮。
领头的军官扬声呵斥,下令全员快速推进,扫清山谷内所有红军。
第一排子弹骤然倾泻而来,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细碎火星,碎石飞溅,两名来不及完全藏好的战士闷哼一声,直直倒在掩体旁。
鲜血顺着石缝流进泥土,混着腐叶泡成暗红的泥浆。
“分散站位,不要扎堆!”首长嘶吼着开枪,一枪放倒举着火把的领头军官。
两侧坡地的战士交替射击,枪声断断续续,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消耗掉一枚珍贵的子弹。
敌军仗着人多,踩着同伴的尸体不断往前冲锋,狭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刺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一名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新兵,子弹早早打空,索性抱着石块砸向冲上来的敌兵,可对方人多势众,一把刺刀直直捅进他的小腹。
少年直直栽倒在地,嘴里溢出鲜血,视线望向后方后山小道的方向,终究没能撑住最后一口气。
陈默看得目眦欲裂,胳膊的伤口因为剧烈颤抖不停渗血,布条早已被浸透。
他瞄准冲在最前方的敌兵,扣下扳机,那人应声倒地,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退缩,踩着尸体继续往前逼近。
老周就在陈默身侧,连续开枪压制敌军攻势,肩头不慎被流弹擦伤,大块皮肉外翻,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不断提醒身边的战友节省弹药。
“等他们靠近再打,近身咱们还有柴刀、木棍,绝不能让他们追上山道!”
敌军渐渐冲到掩体跟前,短兵相接的混战再次爆发。
没有枪械的战士抄起身边一切能用的物件,柴刀劈砍、木棍挥砸,拳脚相撞的闷响、兵器碰撞的脆响、痛苦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成了这片深山里最残酷的曲调。
一个高大的敌兵锁定陈默,端着刺刀狠狠刺向他胸口。
陈默来不及举枪,只能侧身避让,手臂伤口再度撕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牙扬起手中木枝,狠狠砸在对方手腕,趁对方吃痛脱手的瞬间,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刺刀,死死抵住对方脖颈将其制服。
可敌军源源不断涌来,防线在一点点被压缩,两侧坡地的掩体接连失守,不断有战士倒下。
有人腿中弹无法移动,依旧死死攥着柴刀,拼尽最后力气砍向靠近的敌人;有人胸膛被刺刀刺穿,倒下前还伸手拽住敌军的裤腿,为战友争取后撤的几秒空隙。
硝烟弥漫,火把燃烧的焦糊味、浓重的血腥味、泥土腐烂的怪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弹壳、断裂的兵器,还有牺牲战士残破的衣物,往日一同赶路说笑的同伴,此刻静静躺在冰冷的泥土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陈默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老周的步枪枪托都被砍出深深裂痕,肩头伤口血流不止,脸色白得像纸。
“这样撑不住,敌军太多了。”老周喘着粗气,抬手抹掉脸上混着尘土的血污,“长官,我带两个人绕到侧面山林点火,用烟火挡住他们视线,剩下的人趁机往后山撤。”
指挥官短暂迟疑,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应允。
正当几人准备分头行动时,后山小道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那是护送伤员撤离战士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厮杀声,清晰落在所有人耳中。
陈默浑身一僵,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小石头还在那条山道上,后山居然也出现了敌军的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