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裹着整片湘西深山,头顶参天古树的枝桠交错缠绕,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细碎的月光一丝一毫都漏不进林间。
全队所有人原地蹲伏在厚厚的腐叶堆里,没人敢大口喘气,连衣物摩擦枯枝那一点细碎声响,都下意识死死压下去,此刻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白天侦查的哨兵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千斤重石,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前方山谷唯一的通路被敌军三道哨卡死死封死,谷口架设两挺重机枪,两侧山坡还埋伏了数十名伏兵。
更让人揪心的是,昨日一早外出探路的三名战友,沿途只寻到几片撕破染血的粗布军装,人影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多半已经遭遇不测。
陈默侧身弯腰,把小石头牢牢按在粗壮的老树干背后,一只手稳稳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紧那把锈迹斑驳的老旧土枪。
白天赶路时被荆棘撕裂的伤口还缠在少年小腿,泥土混着林间瘴气渗进皮肉,一阵阵钻心的疼,让小石头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哆嗦。
他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只能把下巴死死抵在陈默的胳膊上,一双眼睛怯生生盯着前方山谷隐约晃动的灯火。
老周腰间别着砍柴开路的短柴刀,步枪枪口压低贴住潮湿地面,猫着腰矮步快步挤到带队长官身边。
他抬手拨开眼前挡视线的藤蔓,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山谷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点,压低到近乎气音的音量,把方才悄悄摸近哨卡摸清的布局一一汇报。
“三道哨卡层层递进,谷口主哨两挺机枪死死锁死山道,左右两侧斜坡灌木丛里藏着伏兵,视野开阔。
硬冲只会白白折损人手,咱们现在弹药本就紧缺,耗不起正面强攻。”
指挥的首长蹲在蓬松的落叶堆上,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冰凉的木枪托,目光缓缓扫过队伍里浑身是划伤、腿脚带伤的战士,还有身形单薄、尚未成年的小石头,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道县百姓临别塞给众人的野薯干早在午后就分食干净,剩下能果腹的只有林间苦涩刺喉的野菜,所有人体力早已透支,根本没办法长时间原地对峙。
“此地不能久留,天边泛起鱼肚白后敌机大概率会进山低空搜捕,必须趁着夜色摸掉哨卡。”
指挥官压低嗓音,飞快分派作战任务,了。
“分两队行动,大半战士跟我正面举火把牵制敌军火力,制造强攻的假象;剩下二十人从左侧陡峭山壁迂回,悄悄解决坡上伏兵,枪声一响两边同时动手,不给敌军反应的空隙。”
简短几句指令落下,队伍里没有一人迟疑,大家默默低头检查手里为数不多的子弹,每一发都数得清清楚楚。
有战士把腰间仅剩一小团晒干的野菜,悄悄塞给身边腿伤严重、行动不便的同伴,彼此只是对视一眼,无需多余言语,眼底藏着相同的担忧,也藏着不肯认输的韧劲。
陈默伸手将小石头拉到身前,解开胸前用油布层层裹好的青稞饼,不由分说塞进少年贴身的内层衣兜。
这是班长李虎牺牲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一路跋山涉水,他时时刻刻护在胸口,从未离身。
“等会儿开战,你跟着后方几名重伤伤员躲进侧边隐蔽山洞,千万不要擅自跑出来,不管听见多大的枪声,都安安静静待在洞里,等我们回来寻你。”
小石头攥紧陈默的衣角,眼眶瞬间就红透了,鼻腔发酸,声音压得发颤,生怕被远处哨卡的敌军听见。
“我不想一个人躲起来,我手里也有柴刀,我能帮你们盯着后方。”
“你的腿撑不住来回跑动,待在山洞护住自己,不给大家添牵挂,就是帮我们最大的忙。”
陈默抬手轻轻擦去少年脸颊沾着的泥垢,心底沉甸甸的,他清楚这场突袭凶险万分,没人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平安走出这片山谷。
老周走过来,重重拍了拍陈默的后背,将一把磨得刃口发亮的短柴刀递到他手里。
“等下跟紧我,看见敌军火把光亮就立刻卧倒,不要贸然冲到队伍最前头,咱们互相照应。”
这不是贪生怕死的表现,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友情谊。
两支队伍顺着灌木丛分开潜行,脚下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无声,却也极易被枯枝剐蹭衣物。
所有人全程弯腰弓背,借着密集的灌木遮挡身形,一寸一寸朝着谷口哨卡缓慢挪动。
晚风顺着山谷飘过来,敌军官兵闲聊的说笑声清晰地钻进众人耳朵里。
“上头说了,这批红军困死在湘西山里,这道山谷是唯一出路,守好这里,一个都别放走。”
“山里瘴气重,熬完今晚换岗,就能回城领粮饷,抓到活的还有赏钱。”
几句漫不经心的闲谈,听得陈默心口一阵发紧。
穿越之前,他窝在出租屋吹着空调玩长征游戏,屏幕里的敌军只是没有情绪、没有血肉的NPC,战败了轻点读档就能重来。
可此刻耳边鲜活的人声,真实的刀枪与生死横亘眼前,他才彻底明白,这从来不是一场可供消遣的闯关游戏,每一次交锋,都是赌上性命的真实较量。
左侧陡峭山壁上骤然响起一声短促的闷哼,迂回小队率先动手。
下一秒,谷口的敌军瞬间炸开锅,急促的喝骂、机枪突突突的扫射轰鸣骤然撕破山林死寂。
枪口喷射出的火舌在漆黑夜色里反复明灭,子弹狠狠钉在粗壮树干上,碎裂的木屑混着腐叶四下飞溅。
正面牵制的战士借着枪声掩护,压低身形快速往前突进。
老周稳稳举起步枪,瞄准哨卡举着火把指挥的敌兵,屏住呼吸扣下扳机,那人应声直直栽倒在地,燃烧的火把滚落在干枯杂草堆里,瞬间燃起一小片刺眼明火。
陈默紧随老周身后往前冲,硝烟呛得他眼眶发酸,止不住地咳嗽。
视线穿过漫天烟尘,他死死盯住不远处那处压制全队突进的机枪阵地,三四名敌军轮换着装填子弹,密集火力死死封住整条山道。
他借着粗壮树木掩护侧身快速跑动,脚下青苔湿滑,身形猛地一晃,险些顺着土坡滚落下去,手掌狠狠蹭在棱角锋利的碎石上,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指尖蔓延整条手臂。
“分散开,绕到机枪阵地侧面突袭!”老周高声呼喊,抬手又是一枪,精准打落敌军手中备用的弹药箱,彻底打乱对方阵型。
数枚子弹擦着陈默的耳边呼啸飞过,重重打在身后的树干上,震落头顶堆积的腐叶。
湘江渡口班长中弹倒下的画面猛地在脑海里翻涌,一路积攒的憋屈、悲痛与不甘全部涌上心头,他死死咬紧牙关,借着浓烟彻底遮蔽敌军视线的间隙,快步冲到哨卡侧面的矮石堆后方。
几名战士默契配合,捡起地上石块用力丢向另一侧,刻意吸引敌军注意力。
趁对方集体调转枪口的短短几秒,众人同时从石堆后扑上前,近身缠斗瞬间爆发。
子弹打光的战士,攥着柴刀、粗木棍和敌军扭打在一起,皮肉碰撞的闷哼、兵器相撞的脆响混杂在持续不断的枪炮声里,揪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发紧。
陈默迎面撞上一名端着刺刀扑来的敌兵,对方刺刀直刺他胸口,他下意识侧身躲闪,锋利刀尖还是狠狠划开他外层军装,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整片衣袖。
剧痛袭来,他却半点不敢松懈,抬手用老旧土枪坚硬的枪托狠狠砸向对方握刀的手腕,趁对方吃痛松手的间隙,一把夺下刺刀,借力将人制伏压在地面。
激烈的厮杀足足僵持近半个时辰,三道哨卡的伏兵才被逐一肃清,谷口那两挺威胁最大的重机枪彻底哑火。
林间硝烟久久不散,地面散落满地弹壳、折断的枪械与燃尽的火把,几名负伤的战友斜靠在树干上,肩头、大腿全都挂着深浅不一的伤口,呼吸粗重疲惫。
首长立刻组织人手清点队伍人数,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林间缓缓回荡,听得所有人心头一沉。
“两名战友重伤无法自行赶路,还有一名迂回小队的年轻战士,没能撑到战斗结束。”
整片山林陷入死寂,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默默低头看向脚下泥泞的土地,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连夜奔袭、拼死搏杀才换来这条通行的山谷,可终究还是要承受生离死别的痛楚。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流血不止的胳膊,又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这才想起开战前,他把班长留下的青稞饼交给了小石头,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绝境的精神寄托。
老周从随身布包里翻出仅剩最后一点草药,撕下马褂干净内衬,蹲下身仔细帮陈默包扎手臂伤口。
包扎完毕,他抬眼望向山谷深处那条通往前路的狭窄山道,众人刚想松一口气,远处山林里突然传来整齐划一、杂乱又密集的脚步声,大批步兵踩踏腐叶、碎石的动静越来越清晰,朝着谷口飞速逼近。
是敌军后方调派的大批步兵支援,已经顺着山道追了上来,短短片刻,嘈杂的呵斥声、整齐的脚步声,已经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