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队伍悄悄告别道县的乡亲。
昨夜敌机轰炸留下的断墙残垣还立在街边,不少百姓揣着自家攒下的干野菜,守在路口送行。
老伯胳膊上的绷带还渗着淡红血印,硬塞给陈默一布包晒干的野薯干。
“林子难走,带上些吃食,别饿着!”
粗糙的手掌攥住陈默的手腕,反反复复叮嘱路上小心炮火、提防山林毒虫。
小石头紧紧跟在陈默身侧,一步三回头望向身后的街巷。
短短两日相处,这座小城的百姓给了他乱世里难得的温暖,离别时眼底盛满不舍。
老周走在队伍前排引路,手里柴刀不停劈砍横挡路面的荆棘。
城外主干道被敌军重兵封死,所有人只能钻进偏僻无人的山林,绕开敌军布下的哨卡。
踏入湘西深山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息彻底变了。参天古树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常年不见阳光,地面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滑泥泞。
随处蔓延的荆棘生满尖刺,刚走半个时辰,不少战士的裤腿、手臂就被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小石头腿上原本愈合大半的弹片伤口,又被枝桠剐蹭,疼得他时不时咬紧牙关。
陈默察觉到少年脚步发颤,主动接过他背上的布包,大半负重都揽到自己肩头。他时不时停下,伸手拨开身前带刺的藤蔓,尽量不让尖锐枝条刮到小石头。
“再坚持一阵,等找到平整的山坳,我给你重新换草药包扎。”
陈默侧过头低声安抚,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胸口用油布裹好的青稞饼。
这半块饼是班长李虎用性命留下的念想,一路走到现在,早已成了支撑他熬下所有苦日子的精神寄托。
从前只在游戏里匆匆一瞥的长征路途,如今每一步煎熬,都让他愈发明白班长那句“好好活下去”的重量。
老周停下挥刀的动作,回身看向队伍里一个个负伤的战士,眉头紧紧拧起。
“这片林子纵深极广,山里多毒虫、瘴气,咱们带的草药不多,大家尽量护住伤口,别让腐叶泥水渗进去。”
队伍缓缓向山林深处挪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叶与草木发酵的闷味,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闷沉的燥热。
几个体质偏弱的新兵已经开始头晕反胃,只能相互搀扶着缓慢前行。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兵走在队伍中段,脚掌早已被草鞋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血印,却从来没开口喊过一句疼。
陈默看在眼里,心里堵得发慌,上前想和他分担行囊,却被老人笑着摆手拒绝。
“小伙子,我在山里走了十几年,这点苦不算什么。你们年轻人还要走更远的路,留着力气。”
陈默不再强求,竟然自顾自聊天:“老伯,你啥时候参加革命的啊?”
“我啊,江西瑞金,从1931年就跟着毛主席闹革命了,现在啊,入党三年了。”
“是吗,老革命啊!”
陈默的回答有些激动,语气中带有一丝紧张。
老人的声音沙哑,眼角爬满风霜纹路,眼底藏着不曾熄灭的韧劲。
正午时分,长官下令全队暂时停在一处向阳山坳休整。
战士们四散散开,各自寻干净石块坐下,简单擦拭身上的泥污。
陈默扶着小石头靠在树干上,拆开少年腿上渗血的布条。
旧伤口撕裂开来,鲜红的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小石头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硬是没挤出一声哭嚎。
老周蹲在一旁,拆开自己的布包,倒出仅剩一小撮捣碎的草药。
那是昨日道县百姓赠予的消炎药材,他原本打算留着自己备用,此刻尽数递到陈默手里。
“先给这孩子敷上,伤口再不处理,一旦染上瘴气,人就撑不住了。”
陈默小心翼翼把草药均匀敷在伤口上,再撕下自己内层干净布衣,一圈圈轻柔缠好。
动作之间,他想起穿越之初的自己,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电脑随意调侃长征关卡太难,此刻只觉得满心羞愧。
小石头垂着头,盯着地上蔓延的荆棘,小声开口。
“陈默哥,我们还要在这种满是刺的山里走多久?我总怕拖垮大家。”
陈默蹲下身,平视少年的眼睛,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沾着的泥点。
“从来没有谁拖累谁,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条心。班长在湘江也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等走出这片山林,一切都会好起来。”
一旁歇息的战士分起了道县百姓送的野薯干,每人只能分到小小的两块,根本填不饱肚子。
有人把分到的薯干悄悄塞给身边受伤的战友,自己低头啃起路边采来的苦涩野菜,没有一人争抢分毫。
老周咬着干涩的野菜,望着连绵无尽的深山,缓缓开口说起过往。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百姓被地主、官兵压榨,吃不饱穿不暖,连安稳活下去都是奢望。
我们翻山越岭,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就是想把欺压百姓的世道彻底推翻。”
“等到将来天下太平,山里的孩子不用再像小石头一样流离失所,家家户户都能有粮食、有田地,这就是我们所有人拼了命想要换来的光景。”
这番话落在陈默耳中,久久回荡不散。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的青稞饼,湘江渡口班长倒下的画面、道县百姓舍身掩护众人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重叠。
短暂休整过后,队伍再度启程。越往山林深处走,山路越是崎岖难行,陡峭斜坡上满是湿滑青苔,稍有不慎就会滚落陡坡。
两名战士为搀扶摔伤的伤员,硬生生徒手抠住岩壁凸起的石块,手掌磨出大片血泡。
天色慢慢沉了下来,林间光线迅速昏暗,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嘶吼,整片山林透着压抑的寂静。长官让队伍放慢速度,安排前后两队哨兵,加倍警戒四周动静。
小石头下意识抓紧陈默的衣袖,紧紧贴在他身侧。
陈默放缓脚步,将少年护在自己内侧,另一只手攥紧老旧土枪,时刻留意周遭灌木丛的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探路的哨兵匆匆折返,神色紧绷,声音压得极低。
“首长,前方山谷路口发现敌军设下的封锁哨卡,不止一处,而且灌木丛里遗留着破碎的红军衣物,昨天外出侦查的三名战友,至今下落不明。”
话音落下,整片队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前路被敌军死死堵住,身后没有退路,连绵凶险的湘西密林,竟成了困住众人的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