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潇水岸边的敌军搜捕,队伍在深山岩洞休整一夜后,趁着拂晓薄雾拔营西进。
山路两旁荆棘丛生,昨夜躲藏时没能细致处理伤口。小石头腿上的弹片创口被野草反复剐蹭,每走一步都疼得额头冒汗。
陈默全程半扶半搀着少年,大半行囊都压在自己肩头。心口用油布包裹好的青稞饼,他时时刻刻护着,半点不敢磕碰损坏。
老周走在队伍后侧负责断后,步枪横在身前。他时不时回头瞭望后方山道,确认没有敌军骑兵尾随追踪。
昨夜山坳被步兵合围的惊险画面,还牢牢刻在所有人心里。全队上下没人敢放松警惕,行军全程压低声响。
众人刻意避开开阔平地,专挑林木茂密的小道穿行,最大限度掩藏队伍行进的踪迹。
“再往前半个时辰,就能到道县地界。”
引路的本地向导擦了擦脸上尘土,放慢脚步走到陈默身侧搭话。
“县城城墙低矮,守军数量不多,听闻城内囤积了不少粮食布匹,我们可以短暂落脚休整,给伤员换药。”
陈默闻言心头稍稍松快。连日行军全队粮草早已见底,不少战士草鞋磨穿,脚掌溃烂流脓。
小石头的伤口更是急需干净清水与布条包扎,能进城休整,对所有人而言都是难得的喘息机会。
小石头靠在陈默身侧,大口喘着粗气,小声开口发问。
“陈默哥,城里的百姓会不会像对岸敌军一样,害怕我们、驱赶我们?”
“昨夜我听见向导说,之前有别的队伍进城,老百姓全都关紧门窗,根本不敢靠近。”
少年见过太多战火里的恶意,早已习惯性对陌生人充满戒备,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陈默停下前行的脚步,伸手轻轻拂去他脸颊沾着的枯草碎屑,语气沉稳温和地安抚。
“百姓惧怕的是烧杀抢掠、欺压平民的旧军队,我们红军的规矩,绝不侵扰普通百姓。”
“等我们到了县城,你亲眼看看就会明白,我们和那些苛待百姓的队伍,完全不一样。”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攥紧陈默的衣袖,乖乖跟在他身边继续赶路。
一路翻过山腰,道县的城墙轮廓终于透过林间薄雾,遥遥映入众人眼帘。
城门外零星站着几个本地百姓,远远望见这支衣衫破旧、手持枪械的队伍,当即慌乱地往后躲闪,匆匆关上临街院门。
和小石头听闻的情形一模一样,当地人长久受各方军阀骚扰,看见持枪队伍,本能生出畏惧。
带队红军干部见状,立刻吩咐战士放缓脚步,下令所有人收起枪支,不许高声喧哗,更不能随意触碰街边百姓财物。
“所有人谨记军纪,入城之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主动避开民居,不要惊扰城中百姓。”
干部的叮嘱顺着队伍一路传递下去,战士们纷纷点头应下,自觉收拢武器,压低身形缓步入城。
进城之后,街道上空空荡荡,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窗缝里藏着不少偷偷打量队伍的目光。
街边摊位还摆放着杂粮、粗布、草药,摊主早已躲进屋内,却没有匆忙收走货物。
几名年轻战士路过粮摊,只是远远驻足观望,没有一人伸手去拿桌上粮食,自觉恪守军纪。
陈默扶着小石头走到一处临街墙角,寻了块干净石阶让少年坐下歇息。
他翻出仅剩的一点清水,小心冲洗小石头腿上溃烂的伤口,少年疼得浑身轻颤,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出声。
老周拎着行囊走到二人身边,放下背上的布包,掏出一小捆干净布条递过来。
“方才路过一处废弃药铺,捡了些没用过的布条,刚好给这孩子包扎伤口。”
陈默接过布条,仔细为小石头缠好伤口,动作轻柔,尽量减轻撕扯带来的痛感。
“伤口暂时稳住了,等下午我们下乡帮农户干活,说不定能换来草药消肿。”老周低声说道。
陈默闻言十分疑惑,队伍本就急需补给,为何还要耗费体力帮百姓劳作。
老周看穿他的心思,缓缓开口解释其中缘由。
“百姓被各路军队压榨太久,心里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光靠嘴上说我们是好人没用,得实实在在做事,才能让他们放下防备。”
“帮百姓耕田、修补房屋,让他们看见我们不会抢夺粮食、不会欺压老小,人心自然会慢慢向我们靠拢。”
陈默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从前在游戏里只知道行军打仗,从未想过军民相处还有这般道理。
休整片刻,长官召集半数战士,分成小队前往县城周边村落帮忙劳作。
陈默主动带着小石头随行,少年腿伤不便下地,便蹲在田埂边,帮忙捡拾散落的稻穗。
村口一户农家土墙坍塌大半,家中只有一位白发老人和年幼孙儿,无力修缮房屋。
几名战士二话不说,扛起周边散落的黄泥砖块,动手修补破损的院墙。
老人起初远远站着观望,始终不敢靠近,只是默默站在院门口打量众人。
一名战士修补墙体时不小心划破手掌,老人见状,犹豫许久,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清水,又拿出自家晒干的草药递了过去。
“孩子,敷上这个,能止住流血。”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拘谨,这是当地百姓第一次主动靠近队伍。
陈默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阵阵暖意。
原来真诚的付出,真的能打破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猜忌。
临近正午,烈日高悬,劳作的战士满头大汗,却没有一人主动向农户索要吃食饮水。
老人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动容,转身回屋拎出半袋杂粮,执意要分给众人充饥。
带队战士连连推辞,反复讲明红军绝不白拿百姓物资的规矩,若是收下粮食,日后定会折算银钱送来。
老人连连摆手,眼眶微微泛红,絮絮叨叨说起过往军阀进村的惨状。
“从前那些兵爷进村,粮食牲口说抢就抢,稍有反抗便是打骂,从来没人愿意帮我们干活。”
“你们是第一支不欺负老百姓,还愿意出手帮忙的队伍,这点杂粮,是我们一点心意。”
“大娘,我们红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一番拉扯过后,战士拗不过老人,只好收下杂粮,留下几块银元放在窗台。
小石头蹲在田埂上,望着战士与农户相处的画面,悄悄拉了拉陈默的衣角。
“陈默哥,原来真的有不会伤害老百姓的队伍。”少年的语气里,褪去了大半往日的惶恐。
陈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望向田间劳作的战友,眼底满是坚定。
“这就是我们一路浴血前行的意义,守护天下所有像老人、像你一样受苦的普通人。”
午后时分,小队准备返回县城休整,村民纷纷走出家门,站在路边目送众人离开。
不少百姓主动拿出野菜、干柴塞到战士手中,脸上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恐惧,只剩和善。
走在返程路上,老周走在陈默身侧,轻声感慨。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真心为百姓着想,老百姓心里清清楚楚。”
“等往后我们走完长征,建立安稳世道,再也不会有人流离失所、饱受欺凌。”
陈默下意识按住心口的青稞饼,想起牺牲的班长李虎,心中的信念愈发牢固。
班长毕生期盼的太平人间,正是无数红军战士拼尽全力奔赴的终点。
一行人回到县城驻地,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飞机轰鸣的声响,刺耳的嗡鸣由远及近。
红军干部立刻高声呼喊,让所有人迅速分散躲藏,敌机随时可能低空俯冲轰炸。
众人来不及休整,立刻四散奔向街巷两侧的地窖、院墙角落隐蔽身形,一场新的危机骤然降临道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