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滩涂的篝火燃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山道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沉闷的踏地声响穿透林间薄雾，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方才渡江耗尽了大半体力，众人身上衣物尚且滴水，伤口遇冷风阵阵抽痛，可没人敢贪恋片刻温暖，纷纷匆忙起身收拾行囊。

长官抬手压下噼啪作响的柴火，用泥土快速盖灭火星，杜绝火光暴露队伍踪迹。他环顾一圈满身狼狈的战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敌军骑兵已经追至潇水东岸，此地滩涂开阔，无遮挡屏障，极易被骑兵合围。

所有人即刻向后方深山转移，寻找隐蔽山坳藏身，不许留下任何炊烟、脚印痕迹。”

战士们迅速行动，将篝火尽数掩埋，踩平滩上凌乱的脚印，捡拾散落的布条、干粮碎渣一并收进布袋带走。

陈默一把背起小石头，少年腿伤未愈，短时间无法长途奔走，他不敢耽搁分毫，紧跟队伍尾部，视线时刻留意身后江面动静。

老周手持步枪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警戒，时不时驻足回头眺望潇水江面。

月光洒在奔腾的水波上，泛着冷白的光，对岸隐约晃动着点点黑影，正是追击而来的敌军骑兵，不出半个时辰，对方便能寻到渡江的浅滩。

“加快脚步，前面山坳有天然岩洞，是眼下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一名熟悉此地地形的本地向导走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穿梭在灌木丛间，手中柴刀不断砍断拦路枝桠，开辟出一条狭窄山道。

山林草木浓密，尖锐荆棘不断刮擦众人肌肤，划出一道道细密血痕。

小石头趴在陈默后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双手紧紧环住陈默脖颈，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泥土、草药与淡淡的血腥味，这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陈默哥，那些骑兵会不会很快找到我们？”少年将脸贴在陈默肩头，用气音小声发问，声音里藏不住潜藏的恐惧。

陈默脚步不曾停顿，一手托住少年双腿，另一只手拨开身前杂乱藤蔓，语气沉稳安抚：

“放心，向导熟知这片山林，我们藏进岩洞，再做好掩盖，敌军很难搜寻到。只要我们沉住气，熬过这一夜，天亮便能甩开追兵。”

行至半山腰，一处凹陷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山坳深处藏着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野竹层层遮掩，不刻意靠近根本难以察觉。

红军干部立刻安排分工，青壮年战士分散在岩洞四周布岗，两人一组轮流值守，伤员与年少新兵全部进入岩洞休整。

众人有序钻入岩洞，洞内空间宽敞，足够容纳全队数百人，岩壁不断渗出微凉水汽，恰好隔绝外界声响。

向导带着几名战士砍来大量枯枝杂草，一层层铺在岩洞入口，彻底遮挡住洞口轮廓，又取来泥土混合落叶，抹除沿途山道的脚印。

老周守在洞口外侧，依靠大树遮蔽身形，目光死死锁定山下潇水方向。

陈默将小石头轻轻放下，寻了一处干燥平整的岩壁角落，扶少年缓缓坐下，随即拆开自己的行囊，检查仅剩的粮食。

油布包裹的半块青稞饼依旧完好，除此之外，袋中只剩下一小把干瘪野菜，全队粮草早已濒临耗尽。

想到往后几日翻山越岭还要躲避敌军搜捕，陈默心底泛起一丝沉重，却不愿表露出来，怕惊扰身旁本就惶恐的小石头。

“干粮是不是不多了？”小石头抬眼，恰好瞥见陈默收拢行囊的动作，敏锐察觉到眼下的窘迫。

陈默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刻意放缓语调宽慰：“不用担心，山中遍布野菜野果，只要小心搜寻，不至于挨饿。等彻底甩开追兵，我们便能寻到村落补充粮草。”

岩洞深处，几名负伤的战士相互依偎，低声交谈着渡江时的险境。一名手臂中弹的年轻战士面露愁容。

低声叹气：“弹药所剩无几，骑兵机动性强，若是正面撞上，我们根本无力抗衡。”

一旁年长的伤员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韧劲：“我们打仗从来不是只靠枪械弹药，人心团结才是根本。

湘江、潇水两道难关我们都闯过来了，这点困局，一定能熬过去。我们奔赴前路，是为天下百姓，这点磨难扛得住。”

这番对话传入陈默耳中，他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抬手再次抚摸心口的青稞饼，班长李虎牺牲前的嘱托历历在目，无数战友用性命铺就西行的道路，自己绝不能被眼前的困境打倒，更要护好身边的小石头。

没过多久，值守在外的战士快步钻进岩洞，神色紧绷，压低声音汇报：

“长官，东岸敌军骑兵已经渡江，分成数支小队进山搜查，距离我们藏身的山坳不足三里地，马蹄声听得清清楚楚。”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响动，连挪动身体都格外轻柔，生怕细微声响传到洞外。

干部抬手示意众人就地蛰伏，不许交谈、不许生火，所有枪械上膛，一旦敌军靠近岩洞，便拼死抵抗。

小石头下意识攥紧陈默的衣袖，浑身微微发抖，脸颊紧紧贴在陈默胳膊上。

陈默侧身将少年护在岩壁内侧，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洞口方向，指尖轻轻拍打少年后背，无声给予安抚。

洞外陆续传来敌军士兵的吆喝声、马蹄踩踏枯枝的脆响，杂乱的脚步声在山林间来回穿梭，距离岩洞越来越近。

一名敌军士兵的喊话清晰飘进洞内，字字清晰，压得众人心头紧绷。

“分头搜！他们渡江之后必定躲在附近山林，找到踪迹重重有赏，若是放走队伍，所有人军法处置！”

脚步声徘徊在山坳外围，敌军士兵挥舞火把，拨开沿路灌木仔细搜查，火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岩洞岩壁投下晃动的暗影。

一名骑兵径直走到遮挡洞口的野竹丛旁，马蹄不停踩踏地面，众人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前排战士已然握紧步枪，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阵飞鸟扑腾的巨响，成群山雀受惊四散飞起，吸引了那队骑兵的注意力。

带队的敌军将领立刻调转马头，带着士兵朝着飞鸟飞起的方向追去，喧闹的马蹄声渐渐朝着远处山头远去。

洞内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压抑许久的呼吸缓缓舒展，却依旧不敢高声言语。

老周悄悄挪到洞口，拨开一丝藤蔓向外张望，确认敌军小队彻底走远，才折返洞内向长官汇报情况。

“他们被飞鸟惊扰，往另一侧山头搜寻了，短时间内不会折返，但我们依旧不能放松警惕，今夜必须轮流值守，谨防敌军杀回马枪。”

长官点头应允，重新排布值守班次，以两刻钟为一轮，轮番派人在外警戒。

岩洞之中，众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短暂休整，伤员互相帮忙更换草药，年轻战士低声交流前路的期许，苦难之下，没人放弃心中的光亮。

陈默掰下极小一块青稞饼，悄悄塞到小石头手中，示意他慢慢啃食，不可发出咀嚼声响。

少年捧着干硬的饼块，小口小口吞咽，眼眶微微泛红，他清楚这是陈默最珍贵的念想，却依旧分给自己充饥。

“陈默哥，等战乱结束，我们能安稳种地过日子吗？”小石头嚼着干粮，轻声问道。

“当然可以。”陈默望着岩洞顶端蔓延的岩壁纹路，眼底满是憧憬，“到那时，百姓不用躲避追兵，孩童不用流离失所，人人都能吃饱饭，安稳守着自家田地，这便是我们一路浴血前行想要换来的世道。”

但历史不是这样走的，他不想泯灭孩童的天真。

坐在不远处的老周听见二人对话，缓缓靠过来，低声补充：“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可只要我们坚守初心，彼此扶持，太平日子终会到来。无数牺牲的战友，都在等着我们走到终点。”

夜色慢慢推移，山外的马蹄声彻底消散，山林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轮班值守的战士一刻不敢松懈，警惕扫视山下动静，洞内众人相互依偎，短暂休憩恢复体力。

陈默半靠岩壁，怀里护着熟睡的小石头，指尖反复摩挲心口的油布包。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即将落幕，众人做好了清晨即刻动身的准备。

长官召集所有骨干，低声商议后续行进路线，计划绕开敌军主力，翻越偏远荒山继续向西。

就在众人收拾行囊，准备天亮启程之时，在外值守的哨兵匆匆冲回岩洞，面色凝重，带来新的危机：

东侧山脚出现大批敌军步兵，数量远超昨夜的骑兵小队，正朝着山坳稳步合围而来，这一次，他们再也无处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