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后撤的脚步一刻不敢停,炮弹持续砸在江岸两侧的土岭上,炸起的黄泥混着碎木片漫天纷飞。江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江水潮湿的水汽,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默跟在李虎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浸透血水的烂泥里。脚下时不时会踩到散落的破碎布片、断裂的步枪零件,还有来不及转移的伤员遗落的竹制水壶。每往前挪几步,就能看见路边蜷着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战士,大多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
“压低身子,不要抬头!”
李虎伸手死死按住陈默的肩头,两人一同卧倒在一处土坎后方。对岸敌军堡垒的机枪不间断扫射,子弹擦着头顶的土层呼啸而过,溅起一串细碎泥点。
防线已经撑不住了。
接连三日的死守,阻击部队损耗过半,弹药濒临告罄。后方主力部队分批渡江,可江面渡船数量稀少,上万将士挤在渡口,成了山坡敌军活靶子。不少小船刚行至江心,就被炮火击穿,船身倾覆,落水的战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湍急江水卷着沉下去。
不远处渡口传来凄厉的哭喊,一名负伤的战士失去平衡坠入江水,手臂在水面胡乱挥舞,很快便消失在暗红的浪涛里。江边负责接应的战友想要伸手拉扯,却被对岸飞来的子弹击中肩头,重重摔在滩涂之上。
陈默攥枪的手掌全是冷汗,枪身锈迹硌得掌心生疼。从前在游戏里,他总能轻松规避炮火,沉船、牺牲都只是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画面,可此刻眼前的一切无比真实。江水被源源不断流淌的鲜血浸染,泛着暗沉的红,层层叠叠漂浮的遗体顺着水流缓缓飘远。
“撑住,再撑半个时辰,咱们就能登上渡船。”李虎侧头看向陈默,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渍,手臂上昨日被刺刀划开的伤口渗出血迹,浸透外层军装,“渡江之后,局势就能缓和几分。”
话音未落,左侧山头突然响起密集的冲锋号,国军步兵顺着山坡压了下来。
来不及休整,所有战士立刻起身列阵,上膛声此起彼伏。李虎一把将陈默护在身后,端起步枪对准冲来的敌军,枪声瞬间响彻整片江岸。
近距离混战骤然爆发,子弹打光的战士拎起刺刀,两两缠斗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痛苦的嘶吼、炮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场绝望的厮杀。一名敌军士兵端着刺刀直扑陈默,千钧一发之际,李虎侧身挡在他身前,刺刀狠狠扎进李虎手臂。
“别慌,瞄准敌人胸口!”李虎咬牙发力,一脚踹开身前敌军,伤口撕扯开来,鲜血顺着胳膊一路滴落在泥土里。
陈默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举枪射击,手抖得几乎握不稳枪械。他亲眼看见同队一名新兵被数把刺刀围困,短短片刻便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起身。
防线不断向内收缩,渡口空间越来越狭小,堆积的伤员、物资、战士挤作一团。卫生员手里的绷带早已用尽,只能扯下自身衣服布条,简单捆扎伤口,重伤者得不到救治,只能靠着同伴搀扶,静静靠在土坡边喘息。
江面上又一艘渡船被炮弹击中,火光冲天,船上数十名将士尽数落入江中。岸边不少人红了眼眶,却没人敢停下脚步,追兵还在步步紧逼,停留片刻便是全军覆没。
李虎拉着失神的陈默,借着硝烟掩护往渡口挪动。沿途随处可见残破的枪支、散落的干粮袋,还有孩童尺寸的草鞋——那是队伍里小红军小石头留下的物件。
“别回头看,顾好自己,活着过江才有希望。”李虎的声音沙哑沉重,他清楚眼下的惨状,却不敢流露半分颓丧,只能不断安抚身边的少年。
陈默下意识望向奔流不息的湘江,江水红得刺目。他终于彻底明白,课本上寥寥一句“湘江战役损失惨重”背后,是数万将士用血肉堆砌出来的绝境。游戏里可以反复读档重来,可这些鲜活的人,一旦倒下,便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一阵新的炮火袭来,渡口左侧的土坡轰然坍塌,碎石泥沙掩埋了几名来不及躲避的伤员。李虎急忙将陈默按倒在地,厚重的身躯挡在他外侧,后背落满飞溅的碎石。
硝烟缓缓散开,渡口仅剩两艘渡船还能使用。李虎望向江面,眼底藏着一丝疲惫,抬手拍了拍陈默的后背:“等下登船紧跟我,江水湍急,千万不要松手。”
敌军的包围圈还在持续缩小,血色湘江之上,炮火依旧不曾停歇。陈默刚跟着班长踏出两步,远处山林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骑兵的轰鸣越来越近。
李虎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望向后方山道,攥紧步枪的指节泛白。
“是敌军骑兵!他们绕后了!”
大批骑兵冲破山林屏障,直扑渡口断后小队,寒光闪闪的马刀在硝烟里格外刺眼。李虎一把将陈默推到渡船后方隐蔽,自己带着仅剩几名战士转身迎敌。
陈默死死扒住船舷,眼睁睁看着骑兵队伍飞速逼近,他清楚第五章的劫难将至,班长的性命,怕是再也熬不过这场突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