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骑兵突袭的呼喊还没消散，山坡之上的敌军步兵又开始催动攻势，炮火如同雨点般砸落战壕周遭，震得脚下泥水不停翻涌。

硝烟把整片天空蒙成灰黑色，空气里混着泥土、鲜血与火药的味道，吸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陈默浑身发冷，下意识往李虎身侧靠了靠，双手死死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土枪，指节用力到泛白。

方才后方骑兵包抄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心上，原本勉强稳住的心绪，瞬间乱作一团。

“班长，他们要断我们后路了，我们是不是困死在这里了？”陈默声音发颤，目光慌乱地望向渡口的方向。

江面上的渡船寥寥无几，还有大批伤员、随军百姓挤在岸边等候渡江，一旦后路被封，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李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手臂上缠绕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不断往下淌，滴进泥泞地里，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眼底藏着沉郁，却刻意放缓了语调，不想让身边新兵彻底崩溃。

“别慌，指挥部定然会调人手拦截骑兵。我们守好眼前这道战壕，挡住正面步兵，便是给后方争取生机。”

李虎低头拆开渗血的布条，抓过一把干燥黄土按在伤口上，黄土沾上鲜血，瞬间凝成一团污浊，钻心的疼痛让他眉头狠狠皱起，却没发出半点痛呼。

陈默看着他这般粗糙处理伤口，鼻尖猛地一酸。放在从前，一点破皮他都要细心包扎，可这里的人，血肉磨烂也只能用黄土止血，生死全凭天命。

“黄土敷伤口会发炎的，就没有别的法子吗？”陈默蹲下身，看着班长小臂狰狞的伤口，声音微微哽咽。

“药品早在几日之前就耗尽了，能寻到干土已经是万幸。”李虎重新拿布条紧紧缠紧，动作干脆利落。

“我们这些当兵的，皮肉磕碰都是常事，扛一扛便能熬过去。倒是你，细皮嫩肉，待会炮火袭来，千万藏好身形。”

战壕另一侧，方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疼得身子不住发抖，腿上伤口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死死握着短刀，不肯放下。

李虎见了，艰难挪过去，将自己仅剩的一点炒米分了大半给他。

“小兄弟，垫两口，有力气才能撑下去。”

少年摇着头，又把炒米推了回来：“班长，你身上有伤，你留着，我年轻，扛得住饿。”

“拿着吧，我身上还有存粮。”李虎强行把炒米塞进少年手心，转过身时，悄悄对着陈默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陈默看得心口堵闷，伸手掏出自己布包里的野菜饼，掰下大半递到李虎面前：“班长，你吃这个，我还有剩下的炒米。”

李虎垂眸看向那块干硬发柴、几乎难以下咽的野菜饼，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推了回去：“你留着，前路漫漫，往后粮食只会更少。我走南闯北多年，饿上几日无妨，你初来乍到，扛不住饥寒。”

江风呼啸着卷过战壕，吹起地上破碎的布条与干枯草木，远处江水流动的声响，混着伤者断断续续的低泣，听得人心头发沉。

“班长，你说我们拼死守在这里，最后真的能走出这片大山吗？”

陈默望着江面漂浮的一具具遗体，那些都是和他们一样，怀揣着希望奔赴前路的普通人，如今永远沉在了湘江浊水里。

李虎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奔流江水，眼底蒙上一层厚重的哀伤，声音低沉沙哑：

“我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活着走到终点，但只要我们多撑一刻，就能多保全几个无辜百姓。我家里老婆孩子还在等我，我想亲眼看见天下太平，孩子们不用像我们这般，拿着枪在炮火里求生。”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压得陈默眼眶发热。他清楚未来的走向，知道眼前这个满心盼着团圆的男人，可能没有回乡的机会，所有美好的期许，最后都会化作湘江岸边一抔黄土……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半句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低下头，任由酸涩填满胸腔。

敌军的呐喊声骤然拉近，大批士兵踩着满地尸骸，朝着战壕猛冲而来。

排长嘶吼着下令开火，零星的枪声此起彼伏，子弹消耗得极快，没过片刻，不少战士手中枪械便没了声响。

“子弹打完了，持刀近战！”

一声令下，战壕之内尽数拔出短刀，冰冷刀刃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李虎将陈默护在自己身后，单手持刀，直面冲上来的敌军，受伤的手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鲜血顺着布条不断滴落。

一名身材壮硕的敌军士兵越过土坡，直扑二人，长刀直直劈向李虎肩头。

陈默脑子一热，举起土枪往前一挡，枪身重重撞在对方刀刃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躲我身后，别上前！”李虎侧身一脚踹开敌人，短刀利落划开对方防线，短短片刻便解决对手，喘息间，额头上布满冷汗，伤口的疼痛让他身形微微晃动。

“我不能总让你护着我。”陈默攥紧土枪，眼眶通红，“你伤口那么重，再这样打下去，你的胳膊会废掉的。”

“比起丢了性命，一条胳膊算什么。”李虎喘着粗气，目光紧紧盯着再度涌来的敌军，“只要能护住你们这群年轻人，我这点伤不值一提。”

一轮厮杀结束，战壕里又添数具新的遗体，泥土彻底被血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热的血泊之中。

负伤的战士倚着土墙低声呻吟，没有人有空去照料，所有人都抓紧时间喘息，准备迎接下一轮进攻。

那名十六岁的少年失血过多，意识渐渐模糊，手里还死死攥着方才李虎分给自己的炒米，嘴唇干裂起皮，微弱地呢喃着：“我想活下去……想看见不用挨饿的日子……”

年轻的战士气息逐渐微弱，直至身体冰冷。

李虎蹲在少年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无比柔和：“会的，我们一定能活下去，好日子就在前头。”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少年苍白的脸颊，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从前在屏幕里看见的牺牲，只是一串冰冷数据，如今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凋零，心底的悲痛再也压抑不住。

天色越来越暗，江风裹挟着刺骨寒意灌入战壕，单薄的军装根本抵挡不住冷风，众人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后退半步。

“渡口那边还在运送百姓，我们至少还要死守一个时辰。”李虎抬头望向远处渡口，眼神坚定。

“只要撑到所有人渡江，我们便能抽身撤离。”

陈默望着班长流血不止的手臂，又看了看周遭满身伤痕、饥寒交迫的战友，低声开口：

“班长，等渡过江，我帮你好好清理伤口，一定不让它烂掉。”

李虎闻言，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刚想开口回应，远处江岸突然响起震天的马蹄声，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沿着江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泥水，直奔后方渡口而去。

负责拦截骑兵的少量战士根本抵挡不住，凄厉的求救声顺着江风飘进战壕，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李虎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握紧手中长刀。

“骑兵冲破防线，直扑渡口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