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的号令还没传到前沿阵地,炮火一轮轮狠狠砸在湘江沿岸。
“轰!轰!轰!轰!”
浓黑的浓烟裹着碎石冲上灰蒙蒙的天际,刺鼻硝烟直往喉咙里钻,每一次吸气,肺腑都像被烈火灼烧一样发疼。
陈默后背抵着凹凸不平的老树干,指尖反复蹭着胳膊上碎石划开的伤口,黄泥混着暗红血痂糊在皮隙,稍微一动,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往头顶窜。
从前他在出租屋玩长征游戏,哪怕虚拟角色重伤,点一下补给就能完好如初,可眼下没有任何捷径,连一口干净清水都成了稀罕物件。
江风卷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涌过来,他茫然抬眼望向江面。
破碎船板零零散散浮在水上,数不清的躯体顺着水流缓慢打转,大片暗红血色铺散开,整条湘江都浸在死寂的悲凉里。
李虎刚忙完前排伤员的止血,裤腿沾满泥水,手里攥着仅剩小半罐凉水,慢慢走到陈默身边蹲下。他手掌布满经年握枪磨出的厚茧,轻轻托住陈默受伤的小臂,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扯裂伤口。
“嘶。”冷水触碰到破损皮肉,陈默控制不住地抽了口气。
“忍着点,泥沙留在伤口里,走到半路就要烂透。”李虎低头仔细擦拭嵌在伤口里的泥土,声音压得很低,“这罐水我省了大半天,本打算留着赶路喝,先给你清干净伤。”
陈默垂着眼,看着班长皲裂渗血的手掌,喉间堵得发紧:“班长,你自己留着吧,我这点伤扛得住。”
“你是新兵,皮肉嫩,不比我们走惯山路的粗人。”李虎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等这场仗打完,渡过江,寻些艾草烧成灰敷上,不出几日便能结痂。”
战壕里仓促堆砌的土壁挡不住冷风,脚下积着血水和黄泥,踩一步便陷下去半截。不远处一名十七岁的年轻战士半倚在土坡上,腿上弹片伤口浸透整条裤管,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声痛哼都不肯往外漏。
李虎顺着陈默的目光望过去,低声叹了口气:“那小子才十六,家里爹娘都死在地主苛捐里,一路跟着队伍走了半年。”
“这么小,怎么扛得住枪林弹雨?”陈默心口发酸,指尖攥紧了身上单薄的军装。
“不跟着我们,留在老家只有饿死一条路。”李虎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们这群人往前冲,就是想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受这份苦。”
远方山坡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国军步兵列着长队缓缓压近,阳光下刺刀泛着冷白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传令兵弯腰穿梭在战壕之间,一遍遍叮嘱所有人节省弹药,等敌军靠近再开火。
战壕里每个人的弹药都寥寥无几,每人手中仅有三四发子弹,不少战士已经提前抽出腰间短刀,做好近身肉搏的准备。
“班长,我们真的能拦住他们吗?”陈默盯着步步逼近的敌军队伍,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能拦多久,便拦多久。”李虎握紧肩上步枪,指节绷得发白,“后方还有无数伤员、逃难的百姓等着渡江,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多一分死劫。”
话音未落,敌军已经冲到战壕三十步开外,排长一声喝令,零星枪声骤然炸开。冲在前排的几名士兵应声栽倒,余下之人没有半分退缩,踩着同伴的躯体继续往前猛冲。
一颗子弹擦着陈默耳边飞过,狠狠钉进身侧土墙,泥土簌簌落在肩头。陈默吓得浑身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一名敌军士兵抓住空隙翻身跃入战壕,雪亮刺刀直直对准陈默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李虎猛地扑上前,用枪杆狠狠撞开对方兵器,抬脚狠狠踹在那人小腹,反手一刀了结。
缠斗过后,刺刀在李虎小臂划开一道深长创口,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不停滴落,一滴滴砸进脚下血泥里。
“你方才怎么呆住了?”李虎粗重喘着气,单手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眉头拧成一团。
“我……我没反应过来。”陈默看着不断渗出的鲜血,满心愧疚,眼眶瞬间泛红。
“都怪我,拖累你受伤。”
“战场上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李虎扯出怀里一块破旧布条,草草缠绕住伤口。
“我护着你,是不想一条鲜活性命白白折在这里。我家中还有七岁的儿子,我盼着活着回去见他,可若是必须有人挡枪,我宁愿是我,不是你们这群年轻人。”
陈默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思念,心口像被重物死死压住。他清清楚楚知晓历史,湘江一战伤亡惨重,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战事平息,等不到回乡与孩子相见。可他不能吐露分毫未来,只能将所有酸涩死死咽回肚子里。
一轮冲锋勉强击退,战壕里短暂陷入死寂。敌我尸首横七竖八铺在地面,断断续续的伤员呻吟,在空旷江岸飘得格外凄凉。
身旁少年摸出怀里仅存一小撮炒米,默默分给身边负伤的战友,众人互相推让,谁都不肯多拿半分。绝境之中彼此体恤的温情,刺得陈默眼睛发酸。
“班长,你也吃一点。”陈默解开自己的布包,掏出那块干硬的野菜饼递过去。
“我还有,你自己留着。”李虎轻轻把饼推回他怀里,目光望向江面来回穿梭的渡船,“渡船太少,重伤之人优先过江,我们还要死守两个时辰。”
天色一点点暗沉,浓烟遮蔽天光,整片江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敌军整顿阵型的动静隐隐传来,新一轮进攻随时会再次袭来。
李虎靠着土墙短暂歇息,哪怕满身疲惫,视线依旧牢牢锁着前方山坡,片刻不敢松懈。
“等渡过湘江,甩开追兵,山路会平缓许多。”他侧头看向陈默,语气里藏着一丝微弱期盼,“再坚持一阵,总能看见安稳日子。”
陈默望着被鲜血浸染的湘江,看着身边一个个满身伤痕、咬牙硬撑的战士,指尖紧紧攥住手里生锈的土枪。
就在这时,后方渡口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呐喊,数名斥候骑着快马狂奔而来,凄厉的呼喊穿透炮火杂音,清晰落进战壕每个人耳中。
“西边支流发现敌军骑兵大队,已经绕到我军后方,要截断渡江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