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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半块青稞饼

江岸的硝烟还未散尽,马蹄践踏泥土的轰隆声顺着风势滚过来,压过了炮火与伤员的痛呼。

 

陈默被李虎狠狠推到渡船船身之后,粗糙的木头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下意识抬头,视线越过杂乱的滩涂,山道尽头扬起漫天黄尘,数十名国军骑兵手持马刀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沿途的枯枝与尸骸,直扑渡口为数不多的断后战士。

 

渡口此刻乱作一团。

来不及渡江的伤员互相搀扶着往江边芦苇丛躲藏,负责撑船的船工慌慌张张扯着缆绳,仅剩两艘渡船根本承载不下滞留的百十号人。

弹药早已损耗大半,不少战士手里只剩刺刀,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

 

“所有人列阵!守住渡口,掩护百姓与伤员登船!”

 

李虎扯开嗓子嘶吼,声音被呼啸的江风撕得破碎。他左臂的刺刀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布条裹了一层又一层,暗红的血浸透军装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泛红的泥土里。

即便如此,他依旧稳稳端着步枪,领着七八名战士横在滩涂正中,硬生生拦在骑兵冲锋的路线上。

 

陈默攥紧手中锈迹斑斑的土枪,心脏狂跳不止。

他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历史课本里寥寥几笔带过的骑兵突袭,此刻就摆在眼前,而挡在最前面的班长,注定无法熬过这一关。

他想冲上去和李虎并肩作战,双脚却像灌了沉重的泥浆,死死钉在原地,恐惧与无力感死死攥住他的喉咙。

 

“别过来!躲好!”李虎余光瞥见想要起身的陈默,厉声呵斥,“你年纪小,活着过江,把我们走过的路记下来。”

 

话音落下,第一批骑兵已然冲到近前。雪亮的马刀凌空劈下,两名靠前的战士来不及举枪,转瞬便倒在马蹄之下。

枪声断断续续响起,单薄的火力根本挡不住骑兵的冲锋阵型,队伍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一名骑兵调转马头,径直冲向李虎。马刀裹挟着风声劈向他的头顶,李虎侧身躲闪,左臂伤口骤然受力,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抬起步枪抵住骑兵胸口,扣动扳机。

 

枪声响起,骑兵翻身落马,可后方的人马源源不断涌来。

 

混战彻底铺开,滩涂上到处都是兵刃相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和战士的闷哼。

一名小红军躲闪不及,被马刀划伤大腿,重重摔在血泊里,挣扎着想要爬起,又被疾驰而过的马蹄碾过手臂。

陈默看得浑身发冷,从前游戏里轻飘飘的受伤数值,此刻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刻进他的眼底。

 

他咬紧牙关,躲在船后瞄准靠近渡口的骑兵,接连扣动扳机。子弹打光之后,他摸出腰间别着的短柴刀,手心满是滑腻的冷汗,视线一刻不离人群中央的李虎。

 

李虎已经浑身挂彩,肩头、小臂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动作渐渐迟缓,可手里的步枪始终没有放下。

他接连放倒三名骑兵,却没能躲开身后迂回偷袭的敌军。

 

一名骑兵绕到李虎身后,马刀直刺他的后心。

 

“班长小心!”

 

陈默失声大喊,不顾一切冲出掩体,想要冲过去阻拦,距离却隔着十数米的泥泞滩涂,根本来不及。

 

刀锋狠狠刺入李虎后背,鲜血瞬间浸透灰布军装。

李虎身躯猛地一颤,踉跄着往前踉跄两步,强撑着回身,用枪托狠狠砸向那名骑兵的头颅,将人击落马下,自己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

 

“班长!”

 

陈默疯了一般扑过去,跪在李虎身侧,伸手想去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沾满他的手掌,刺鼻的血腥味呛得他眼眶发酸。

 

“别慌……我撑得住。”李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后背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抬手,艰难摸索着贴身的衣襟,从内衬夹层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油布被鲜血浸透,层层拆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青稞饼。饼身干硬发黑,边缘已经磨得残缺,是他一路省吃俭用,藏了数日的口粮。

 

“这饼……你收好。”李虎抓住陈默的手腕,将青稞饼塞进他掌心,粗糙的手掌止不住地发抖。

“我老家有个七岁的娃,我总盼着打完仗回去,给他编竹蜻蜓,带他下地耕田。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话语里的颤颤巍巍,已经是班长尽最大力气了。

 

陈默紧紧攥着那半块青稞饼,饼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泪水毫无预兆砸在油布上,混着泥土血水晕开一片污渍。

他明明知晓所有结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路护着自己的班长走向死亡,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班长,我们一起渡江,我们一起走到终点,你一定能回家见孩子。”

陈默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试图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李虎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藏着温柔的期许。

他抬手,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擦去陈默脸颊的尘土与泪痕,目光望向奔流不息的湘江,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这条路太难走,雪山、草地、追兵,还有数不清的饥寒磨难,我走不完了……

但你不一样,你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一点点消散。

“等以后天下太平,百姓不用挨饿受欺负,替我看看那个好日子,替我看看我没能长大的孩子。”

 

周遭的厮杀声还在耳边回荡,剩余的战士依旧在拼死阻拦骑兵,渡口的渡船已经载着一批伤员驶向江心。

敌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随时会合围过来,根本没有时间停留安葬李虎。

 

陈默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悲痛,不肯松开攥着李虎的手。

 

“快走……别留在这。”李虎的指尖渐渐失去力气,眼神慢慢涣散,最后落在陈默掌心那半块青稞饼上,“记住,我们流血拼命,不是为自己,是为往后千千万万普通人能安稳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手臂重重垂落在泥地里,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陈默抱着李虎冰冷的身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堵着沉重的哭声,不敢放声惊动逼近的骑兵。

他小心翼翼取下班长腰间磨损的旧皮带,贴身收好,又将那半块青稞饼用油布重新裹紧,揣进自己最贴近心口的布包,像是护住了班长仅剩的念想。

 

“班长,我答应你,我一定走完这条路,亲眼看看你期盼的太平人间。”

 

急促的呼喊声从渡口传来,幸存的战友急忙招呼陈默登船,敌军骑兵已经清理完外围阻拦的战士,正朝着滩涂快速逼近,再拖延片刻,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的李虎,用路边扯来的厚厚干草,轻轻盖住他的身躯,来不及挖坑立碑,只能以此聊表心意。风吹过干草,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告别。

 

他攥紧怀里的青稞饼,转身踉跄冲向渡船,踩着泥泞的滩涂跳上船板。船工立刻挥动船桨,渡船离岸,朝着湘江对岸缓缓驶去。

 

站在摇晃的船头,陈默回头望向血色江岸。滩涂上遍地尸骸,硝烟笼罩整片山岭,骑兵的身影还在岸边来回穿梭,炮火依旧连绵不绝。

短短几日的湘江血战,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江水之畔,再也没有机会奔赴心中期盼的安稳日子。

 

船身行至江心,湍急的浪涛不断拍打船舷,冰凉的江水溅在陈默脸上,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泪水。

从前坐在电脑前,他只把长征当成打发时间的游戏,牺牲、苦难不过是屏幕上一串冰冷数据,可此刻亲身经历,他才真正读懂这一路的沉重。

 

怀里的半块青稞饼贴着心口,带着残留的温度,那是班长最后的嘱托,是一条沉甸甸的枷锁,也是支撑他走完两万五千里征途唯一的念想。

 

同行的战士沉默地靠在船舷两侧,所有人都面色沉重,没有人说话。

渡江之后前路依旧未知,粮草日渐匮乏,追兵紧随其后,巍峨雪山、茫茫沼泽还在远方等候,无数生死考验还未到来。

 

渡船缓缓靠上对岸浅滩,众人陆续登岸。远处山林里传来孩童微弱的啜泣声,陈默心头一紧,循声望去,树丛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之前队伍里走散的小红军小石头,他的小腿被弹片划伤,孤身一人躲在林间,满眼惶恐。

 

陈默握紧怀里的青稞饼,快步朝着小石头走去。他忽然明白,班长托付给他的不只是一块饼,更是守护身边每一个普通人的责任。

 

只是他还未曾预料,往后漫漫长路上,这半块青稞饼会无数次救他于饥寒绝境,而班长那句“亲眼看看太平盛世”,会成为他穿越百年岁月之后,心底最无法释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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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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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回响》

作者: 折竹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