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的前二十八年人生可以概括为，在村里上小学，在乡镇上中学，在县城上高中，在城市上大学，然后工作、结婚、离婚。

虽然名字叫尽欢，但她好像没经历多少开心的事，只是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上了大学她才知道，就算她当年是县里唯一一个考上211的天才少女，可天才如过江之鲫。

她也慢慢被磨平了少年心气，成为一个在大城市摸爬滚打的普通人。

只会偶尔会在深夜回忆起过去，回忆起高中，回忆起应怀砂。

每回忆一次，仿佛就又回到十八岁。

应怀砂就像是一个记忆的锚点，不会跟随许尽欢的年龄移动，每次回忆，想起的不是泪水，而是年少时前仰后合的开怀大笑。

应怀砂把冰镇桃子味气泡水推到许尽欢面前，扯开话题，语气平静的询问近况，“现在应该没放假吧？你怎么突然回老家了？听说你和许颂结婚了，我都没随礼。”

这么说着，应怀砂从米黄色单肩包中掏出一个红包，用平静的语气诉说遗憾，“我现在在县二中教书，平时没什么时间，你……当时也没邀请我，但我还是给你准备了礼金，咱俩也没微信好友，一直没时间送给你。”

许尽欢吸吸鼻子，整理好心情，抿一小口气泡水，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已经离婚了，昨天刚去民政局，现在是离婚冷静期，我不爱他了，仅此而已。”

应怀砂握紧红包的手一顿，还是把红包放到她面前的桌上，说是红包，其实更像是一个信封，因为就是用牛皮纸封装的。

十年的时间太长了，两人之间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感情随着空间距离和时间距离慢慢淡了。

“那就……祝你离婚快乐，迈向新生活。”应怀砂没有多问，只是从兜里掏出两颗千纸鹤糖，塞进许尽欢手里，垂眸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许尽欢掌心被汗浸湿，千纸鹤糖果被应怀砂的体温捂的发热发软，仿佛触碰到应怀砂此刻的心跳，她轻笑一声，眼眸亮晶晶的，抬眼看向应怀砂，“这种糖现在应该不好买了吧？”

时过境迁，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包装糖了。

应怀砂微微颔首，半边身子轻轻斜倚在餐馆微凉的玻璃上，手肘抵着窗沿，侧脸贴住一层薄薄的水汽。

窗外是盛夏傍晚熙攘的街巷，路灯晕开暖黄光斑，行人、单车缓缓掠过视线，她安静望着外头流动的烟火，眼神慢慢放空，店内饭菜嘈杂人声都仿佛隔了一层玻璃，落不到她心上。

“确实不太好买，之前我们常去的那家超市倒闭了，改成了农贸市场，这糖是在镇上买的，不过雾云县和十年前差不多，也没多大变化。”

应怀砂的声音很轻，把十年的光阴都融进这无关紧要的几句话里，她想问问许尽欢这些年过的好不好，累不累，可又觉得太过矫情，太过刻板。

所有关心的话都堵在胸口，应怀砂知道，就算她问了，许尽欢也只会回一句“我很好”。

报喜不报忧……

许尽欢按开手机屏幕，瞥一眼时间。

2026年7月18日。

正好是周六，应怀砂应该没有课。

许尽欢把手伸到桌底，不由自主地攥紧衣角，微微低头，不敢直视应怀砂的脸，试探性地问：“所以……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她再次问出十年前那个问题。

她太想知道答案了，想把年少时的遗憾完成，想把心里的空缺补齐。

应怀砂眉眼带笑，唇角上扬，“当然，一直都是，我在附近买了属于自己房子，单独给你留了一间卧室。”

许尽欢心头一颤，瞳孔逐渐放大，食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视线中只剩下应怀砂自信张扬的笑。

和十年前一样，应怀砂真的丝毫未变。

恍惚间，她们又回到那个无话不谈的青春。

那年高三，心比天高。

许尽欢倚在栏杆上，迎着风大笑，“先说好昂，以后无论是谁买了房子，都要专门给对方留一间卧室。”

应怀砂微笑着点头，珍重承诺：“一定。”

没想到年少时的无心之言真的会有人记到现在，应怀砂真的完成了十八岁时的约定。

可许尽欢却被困在名为“自由”的牢笼。

她曾经是一阵自由自在的风，不受拘束，却在步入社会后，一点一点妥协，见识到的东西多了，自己的步子却迈的越来越小了。

明明拥有自己的小家，却找不到归属感，城市的喧嚣繁华，让这个从小县城一路拼出来的女孩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生活中弄丢自我。

许尽欢紧张的握紧拳头，后背被汗水浸湿，一脸认真的盯着应怀砂，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我妈马上来接我了，你今天放假，和我一起回老家看看吧。”

应怀砂的肩膀从窗户上移开，直起身子，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回应：“好啊，你怎么知道我正好想回老家一趟，正好搭个顺风车喽～”

许尽欢心中的那点不安被这句话吹的烟消云散，慢慢从压抑的情绪走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有什么比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还令人高兴的呢？

应怀砂用下巴指指信封，“那个红包，你不拆开看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打开看看吧。”许尽欢眯起眼睛，轻笑几声，把信封拆开，伸手把钱抽出来。

许尽欢微微蹙眉，低声呢喃，“这么还有零有整的？”

她把钱数了一遍，发现纸币正正好好是八百一十七块钱，除此之外，还有一枚1998年生产的硬币。

1998年8月17日。

许尽欢出生了。

应怀砂喝一口饮料，“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通过之前的同学打听到你的住址，今天本来打算去邮局把这信封寄给你的，没想到你突然出现了。”

许尽欢震惊的说不出话，双眸通红，怔怔地望着应怀砂。

“我想，无论你结婚还是离婚，你始终是你自己，八百多块钱不算多，但那是你的生日，我想告诉你，不论你身处何处，你都只是你自己。”应怀砂说的云淡风轻，肩膀却慢慢绷直，期待许尽欢的反应。

许尽欢又想哭又想笑，轻轻仰头，伸手捂住双眼，不让眼泪流下，声音哽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应怀砂松口气，口腔涌起一阵酸涩，难得煽情，“八百一十七块多一，你的生日是八月十七号，我想比别人多拥有你一天，就一天……尽欢，如果你回头看，就会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应怀砂揉搓着自己的手腕，“你上大学后，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指指自己的心口，眼底通红，“但这里始终空了一块地……”

许尽欢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应怀砂身边，俯身抱住她，“我知道，我都知道，当年的我们都太为彼此考虑了，反而造成了许多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