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上许尽欢母亲的车，高楼商铺渐次退远，转入乡镇，沿街平房、农田错落相间，喧嚣淡了大半。

一路向前深入，许尽欢的心情越来越放松，呼吸越来越平缓，紧绷的神经得到前所未有的治愈。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在内心感慨。

「没想到高中时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现在竟然成了做梦都想回来的故乡……」

乡镇人烟散尽，入目全是山野田地，散落的农家嵌在暮色里，晚霞覆住整片乡野，天地安静辽阔。

母亲从后视镜瞥见应怀砂，又看看倚在车窗边看风景的许尽欢，试探性地问：“欢欢，你和许颂真的决定离婚了？”

许尽欢疲惫的抬抬眼皮，轻轻点头，从唇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应怀砂好几年没看见许母了，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许尽欢又沉浸在悲伤里，气氛安静的有些尴尬。

许尽欢眼神空洞，盯着窗外的田野发呆，不想说话，许母陷入沉默，握紧方向盘，专心开车，应怀砂低头扣手，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车子停进水泥院子里，许尽欢刚推门下车，一条壮实的大黄狗立刻摇着粗尾巴奔过来，许尽欢连忙蹲下身子。

大黄狗前爪轻轻搭在她肩头，整只狗温热地扑上来，脑袋一个劲往她颈窝蹭，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许尽欢伸手把眼镜扶正，脖颈被它舔的痒痒的。

尘土沾了些在她衣角，她笑着抬手顺住狗毛茸茸的后背，捧住大黄狗的脸，捏捏它立起的耳朵，露出笑靥，“旺财，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有活力？”

许母瞳仁轻轻颤抖两下，轻声打断：“这不是旺财，是旺家，”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眼里浮现出一抹思念，那里的黄土地上有一个小土堆，里面埋着旺财。

“旺财去年离开了，留下一个小狗崽，它的窝是用你小时候的衣服搭的，有你的味道，所以它对你这么亲。”许母的声音很轻，落在许尽欢心里却很重。

因为思念很重很重……

旺财陪了母亲十几年，早就是家庭的一员了。

许母知道旺财已经老了，却没想到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孕育出了一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狗。

四眼立耳，神采奕奕，站的笔直，坐的端正。

旺家满月那天，旺财躺在村口的歪脖子老树下睡着了，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许母发现时，旺财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老黄狗蜷成一团卧在老树根下，四肢温顺收在腹下，叶片被晚风卷着悠悠飘落，一片、两片轻轻落在它棕黄粗糙的皮毛上。

许母抚摸着旺财毛茸茸的脑袋，触感冰凉，怕主人伤心，旺财一只狗走了很远，在歪脖子树下结束它这短暂的一生。

许母把旺财埋葬在小麦地头，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坡。

证明旺财曾经存在过……

旺家用脑袋顶两下许母的小腿，湿润的鼻尖蹭蹭许母沾满泥土的手背，喉咙发出阵阵轻微的呜咽。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追悼……

许母揉揉小黄狗的脑袋，压抑着哭声，“以后，就叫你旺家吧……”

许母年轻时忙着挣钱，所以给老黄狗取名为旺财，奔波大半辈子，发现家人平安健康才是她想要的，所以给小黄狗取名为旺家。

现在小黄狗也长成大黄狗了。

和旺财实在是太像太像了，许母也时常恍惚，是不是旺财又回来了。

宛如一场生命的轮回与延续。

许尽欢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朵轻飘飘的白云，但她知道，母亲不只是在看云。

她和旺家玩闹，许母和应怀砂把她的行李从后备箱拿出。

许母把应怀砂拉到一边，轻轻拍着她的手，指腹粗糙，轻声拜托，“怀砂，我知道你和尽欢曾经闹过别扭，不过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她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愿意和我多说，我希望你能陪她散散心。”

应怀砂看着许母的脸，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角爬开细密交错的皱纹，黑发里零星掺着几根银丝。

眉眼温柔干净，和许尽欢一样。

应怀砂看着和旺家嬉闹拉扯的许尽欢，旺家不停蹭她掌心，摇着尾巴绕着她蹦跳，她弯腰抚着狗背，眉眼全是笑意，暂时忘却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

“放心交给我吧，我带她出去转转。”应怀砂的眼神黏在许尽欢身上，声线干净通透。

许尽欢和记忆中想比，瘦了好多，头发干枯毛躁，发尾还劈了叉，很显然，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开心。

许尽欢起身去洗手，把眼镜放在洗手池旁，用冷水冲了把脸，眯起眼睛想去拿眼镜，应怀砂的身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应怀砂亲手给她带上眼镜，递给她两张卫生纸，主动邀请：“阿姨让我带你出去转转，正好现在不热了，带你去兜兜风？”

许尽欢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她也的确需要散散心。

落日把连绵田埂染成暖橘色，霞光平铺在成片庄稼上，家家户户烟囱缓缓飘出淡白炊烟，慢悠悠融进浅灰暮色。

盛夏傍晚褪去白日灼人的热浪，晚风裹着稻田、青草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应怀砂握着电瓶车车把，慢悠悠行驶在田埂小路，许尽欢双臂环住她的腰，脸颊轻靠在她后背。

“怀砂，你为什么又回到雾云教书了啊？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个地方吗？”许尽欢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好奇询问。

应怀砂的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许尽欢的体温，晚风微凉，吹不散憋在心中的闷堵和苦涩。

“我当时不是复读去了嘛，但基础太差，再怎么拼命学也补不回来，最终只能报一个师范类学校，然后又考了研究生，最后只能回来教书了……”

应怀砂停顿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目标，加上补贴和大学四年兼职攒的钱，勉强够房子的首付，现在在慢慢装修，估计过两年就能住人了。”

应怀砂的语速很慢，声音很轻，把那些年日日夜夜的痛苦轻描淡写的带过。

许尽欢没想到当年那么不爱学习的人最后竟然考了研究生，还当上了老师。

许尽欢挺挺身子，直直腰板，恢复往日的开朗，“雾云挺好的，什么都有，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压抑，生活节奏比较慢，我以后也打算在这边找工作。”

应怀砂微微侧头，冲后座的人笑了笑，“可以啊，我陪你去找工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暂时住我的出租屋。”

许尽欢眉眼弯弯，眼底盛着透亮的光，唇角上扬的弧度很大，是从心底漫出来的鲜活明朗，浑身透着明媚热烈。

“好啊，一言为定～”

夕阳落在她脸上，给她的发丝渡上一层柔软的金黄，仿佛周遭的日光都不及她半分耀眼。

应怀砂知道，那个恣意张扬的小太阳又回来了。

许尽欢伸出双臂，迎着风大喊：“我许尽欢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