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成人礼、二模、三模、壮行会,高考、出分、填报志愿,拍毕业照。
高中三年,画上句号。
那是一个艳阳天。
相机定格的瞬间,所有人迎着艳阳扬起笑脸,盛夏晴空、少年身影,连同无数伏案刷题的日夜,一同收进这张毕业照里。
许尽欢没有看见应怀砂的身影,拉着季时雨的胳膊低声询问:“应怀砂没来吗?毕业照她都不来拍?”
季时雨是班里有名的百事通,上到校长办公室的聊天内容,下到哪个班的谁和谁恋爱了,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天生的八卦魂。
季时雨摸摸下巴,眉头紧锁,狐疑的盯着她,“你不知道吗?她复读去了,去了二中,好像还和她爸妈吵架了吧。”
雾云县总共就两个高中,雾云一中,雾云二中。
许尽欢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双眼稍稍睁大,愣神半秒,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错愕,掏出手机想给应怀砂发信息,却又怕把她再次拉入回忆的漩涡。
「没想到最后得到你的消息是从别人口中……」
许尽欢心头翻涌起一阵苦涩,比咖啡苦,比柿子涩。
敲敲打打,修修改改,最终只留下一句。
【我们还是朋友吗?】
却没有勇气发出去,只盯着那早已熄灭的三叶草发呆。
季时雨撇撇嘴,帮她按下发送键,不留情面的说教她:“许尽欢,你也就是表面上乐观,内心顾虑的事太多,这跟吃屎有什么区别,想做的事情别犹豫,想发的消息抓紧发,不会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你,不去做怎么知道会不会有结果。”
季时雨双手环中胸前,语速飞快,把许尽欢忽悠一愣一愣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许尽欢心头一颤,连忙低头。
「自动回复:上高四了,一年后见。」
是自动回复。
心中的那点闷苦消散的无影无踪,许尽欢把手机息屏,冲季时雨释怀的笑笑,“也算是有结果了,我还是不打扰她了吧……”
季时雨唇瓣微微张开,话到嘴边又轻轻抿住,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终究什么都没说。
许尽欢苦笑几声,拍拍季时雨的肩膀,“没事的,时间会冲淡一切。”
远处传来一阵吵闹,祁颂被几个男生簇拥着,手里抱着一束玫瑰花,慢慢朝许尽欢走过来。
季时雨唇角一勾,笑眯眯的说:“哇哦~看来有人要收到表白喽~”
许尽欢用胳膊肘轻轻抵她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和许颂遥遥相望。
……
应怀砂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无声的吐出一口气,那所谓的自动回复其实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许尽欢的成绩可以上重本,甚至是低一档211,风光无限,意气风发,她不想再打扰许尽欢的生活了。
她的高考成绩不理想,又不愿自甘堕落,只能咬牙再来一年。
思索良久,抽出数学书,一张折叠的纸条从纸页间滑出,轻飘飘落在地面。
应怀砂垂眸瞥见,身形微微一怔,弯腰拾起,看着熟悉的字体,她轻轻展开那张满是褶皱的纸条,声音从胸腔传出,语气里满是惊异:“尽欢什么时候给我塞过小纸条……”
「亲爱的应怀砂小姐,原谅我用这么正式的名字称呼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真的很难过,很抱歉,你是我在一中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真的非常非常在乎你,因为我觉得友情是青春中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比起恋人,我更需要的是一个志同道合的挚友。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这段破碎的友谊,或许你说得对,我们都应该静一静了,让我们调整调整心态。
你在我心里真的很重要,我虽然平时乐乐呵呵的,每天犯病,我承认,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朋友,但我希望我们可以互相陪伴,一直到高考结束,一直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
无论如何,你在我的心里都占据着别人无法取代的位置,我有很多朋友,但挚友只有你一个。
从开学那天,在我最窘迫、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出现了,我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彼此最张扬的模样。
致我们至高无上的友情。
2016年3月1日,许尽欢留。」
四个月前的信,应怀砂到现在才发现。
泪珠接连砸落在纸条上,晕开浅淡墨迹,她垂着眼眶,温热泪水不断滚落,一滴滴浸透纸面,原本清晰的字迹慢慢化开、模糊,纸页洇开一片深浅交错的水痕。
“尽欢,你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咽啊……”应怀砂手臂止不住颤抖,泪水模糊视线,日光从窗缝中倾斜进来,打在地上,晕开一地金黄。
许尽欢拍完毕业照,换了新手机,下载了微信,QQ基本上不用了。
许尽欢在往前走。
应怀砂却还被困在高三。
发泄完情绪,应怀砂提笔回信。
「亲爱的挚友:
对不起,谢谢你。
我到现在才看见那封信,我想一切都已经晚了,你在往上走,我还停留在原地,你有一个无条件支持你的家庭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但我没有,一旦我考不上大学,我可能就要很快结婚,生小孩儿,然后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县城,困在柴米油盐里。
可我不想,正如你所说的,我也想去更远更大的地方看看,我花了好几天才说服父母让我复读。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想试试,我现在只有我自己了。
如果我成功了,我会以最美好的姿态面对你,如果我失败了,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你会接触很多新的事物,更高层次的人,既然只能陪你走到这里,那我祝你一路昂扬奋进,成为一个优秀、独立的女性。
2016年7月18号,应怀砂留。」
一滴砸在纸面,只不过,不是应怀砂的,是许尽欢的。
餐桌对面,是二十八岁的应怀砂,褪去青春稚气,出落的成熟大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黑眼圈,是成年人无法言说的疲惫。
许尽欢捏住泛黄的纸张,暑气还闷在狭小的店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满屋饭菜蒸腾的热气,她眼眶通红,喉间刺痛,像吞了一万根针,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应怀砂像从前一样,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久违的笑,“好久不见,亲爱的挚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