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站在公共电话旁,拨通母亲的电话,看着斑驳破旧的墙壁,心情有些沉重,她不确定这个点母亲能不能接到电话。
她时不时踢一下墙壁,在墙角留下层层叠叠的灰,为了留时间打电话,她没吃晚饭,却感觉不到饿,思念已经占据大脑。
泛黄的墙皮上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和无数圆圈,一届又一届学生在这里一边等待电话接通,一边纠结的扣墙皮,用指甲刮出一个又一个圈。
像一圈圈斩不断的思念和苦楚。
没有尽头,循环往复。
电话终于接通,许尽欢停下画圆圈的动作,她有很多话想对母亲说,思索两秒,挑了个最重要的,【喂,妈,明天我们就放假了,我坐大巴回去还是你来接我?】
母亲沉默两秒,许尽欢听见一声哽咽,睫毛颤动两下,急忙问:“怎么了?”
【没事,我去接你,你好好上课,等你回家再说。】母亲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语速很慢,经过听筒的处理,听不真切,像是裹着一层水雾,似乎再多说一句,情绪就要爆发。
许尽欢还想在问,余光瞥见墙上杂乱无章的痕迹,把关心的话咽进肚子里,她很少见母亲哭,家里一定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许尽欢沉默许久,把所有猜疑从脑子里赶走,【嗯,好,明天见。】
电话挂断,许尽欢单肩倚在墙上,后背微微佝偻,盯着墙上层层叠叠的“回家”二字发呆,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我也想优秀”……
许尽欢看的失神,身后传来女生呜咽的哭声,把她九霄云外的思绪拉回现实。
【妈,我想请个假,我不太舒服……】
公共电话的听筒不好用,没有收音的效果,【那你想怎么样?你已经高三了,明天就放假了,非得今天回来?】
女生抽泣几声,扣墙皮的动作顿住,眼里充斥着痛苦和失望,【没事了……】
在她即将把电话放回的瞬间,许尽欢突然冲上去,趁女生不注意夺过电话,把女生吓一跳。
许尽欢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对不起,阿姨,恕我冒昧,您女儿似乎很难过,您也知道,高三压力很大,如果她能撑得下去,就不会给您打电话了,少几节晚自习不会影响成绩,但会影响心情,心情不好,情绪崩溃,她又怎么可能学的下去?”
面对陌生人的善意,女生的泪水更忍不住了,许尽欢把电话递给她,塞给她几张卫生纸和几颗千纸鹤糖果。
【……我和你班主任请假,一小时后到你们学校。】
许尽欢眼睛一亮,冲女生wink一下,无声做出口型“别伤心,加油”。
女生睁圆眼睛,刚止住的眼泪又悄悄漫上来,哽咽着道谢:“谢谢你……”
许尽欢轻手轻脚的离开,不想打扰母女的二人世界。
女生和母亲又简单交谈几句,才挂断电话。
许尽欢几乎是一夜无眠,周五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她几乎是冲出校门的。
刚上车,就从后视镜看到母亲通红的双眼。
许尽欢轻轻攥紧拳头,压下内心的不安,试探性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你外婆走丢了,已经三天了……”母亲的泪水瞬间决堤,额头搭在方向盘上,声音沙哑干涩。
许尽欢内心“咯噔”一下,鼻头一酸,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怎么可能呢?
外婆经常在村里闲逛,偶尔会不记得回家的路,几个邻居会把她送回来,村里这么多老人都认识外婆,为什么会走丢呢?怎么会走丢呢?
许尽欢说不出一句安慰话,她好像词穷了,母亲的痛苦血淋淋的摆在她面前,她只觉得心里又闷又痛。
回家的路上,母亲瞥见一个算命的摊子,把车停在路边,让许尽欢在车里等着,花几百块钱找人算命。
在许尽欢的记忆里,母亲从来不信这些的。
她们回到家里,外婆的尸体找到了……
在河里。
溪水很浅,但有淤泥,人一旦掉进去,很难爬出来。
河边都是一扯就断的枯草,外婆在水里挣扎了很久,指甲缝里都是土黄草屑和黑色淤泥。
母亲去工作时,一般会锁门,外婆不记事,不知道自己在女儿家住,只知道有人把她关在这里,拿着墙角的砖一下又一下的砸门,想“逃”出去,可石头又怎么能把金属大门砸坏呢?
邻居们受不了这种噪音,母亲也舍不得看见外婆倚在门旁,喘着粗气,眼神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受多方面因素影响,母亲只能麻烦邻居平时多多注意一下外婆。
外婆是下午离开家的,一个人往东走了十几公里。
许尽欢知道外婆为什么要往东走。
最后一次见面,外婆指着东边的天,喃喃自语,“我想回家去……”
外婆想家了……
不是女儿家,不是丈夫家,是她自己的家,又或者说,她想妈妈了,她想回到自己母亲身边。
对啊,外婆的记忆停留在孩童时期,所以她想妈妈了……
许尽欢突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来的太早了,早得让所有人都毫无防备。
外婆走的太猝不及防了。
许尽欢呆呆的站在角落,大脑一片空白,外婆躺在木床上,换上“新衣”,神情平静的像是睡着了。
哭喊声不绝于耳,所有几年见不到一面的亲戚,一夜之间都来了,只有床上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子孙满堂,离开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外婆在意识朦胧之际,会想起所有的记忆吗?会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和日思夜盼的“家”吗?
许尽欢蹲下身子,缩在墙角,内心五味杂陈,开始后悔为什么外婆每次叫她起床要装作没听见,后悔为什么明明知道外婆年龄大了,却没有多陪陪她……
恍惚间,她闻到一阵槐花香。
记忆被拉回儿时。
外婆家有一颗老槐树,父母工作忙,外婆和她在槐树底下乘凉,外婆摇着蒲扇,讲着故事,哄着许尽欢进入梦乡,做了一个香甜的槐花梦。
可十二月份怎么会有槐花呢?
一切只不过是许尽欢的幻想。
落日沉进地平线之下,天边的橘黄一点点褪去,天地间漫开一层冰冷柔和的靛蓝。
万物的轮廓变得朦胧,模糊了白昼与黑夜的边限,留下一片如梦似幻的蓝,大自然用蓝调现象教人们学会告别。
晚风刺骨,许尽欢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下起了一场绵延不绝的冬雨。
潮湿、寒冷、浸入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