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絮絮叨叨同外婆说了很多,也不知道外婆听进去多少。
小院子里很凉快,许尽欢头发散乱,穿着薄衬衫,米黄色宽松短裤,和旺财玩闹,鼻尖萦绕着泥土、干果与枯草的淡味。
墙角堆放着草垛,一旁的柿子树挂满通红果子,风一吹,落果滚在黄土地上。
许尽欢在屁股下垫了一张旧报纸,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单手托腮,旺财把毛茸茸脑袋倚在她大腿,绒毛蹭的她痒痒的,外婆在小马扎上坐着,比许尽欢高出半个头。
外婆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只有轻飘飘的白云,和外婆的记忆一样,空空的,只剩下虚无缥缈的泡影。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许尽欢感叹一句,胡乱揉揉旺财脑袋,刚热好的菜估计又凉了。
外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许尽欢把碎发撩到耳后,正准备起身,被外婆干哑的声音打断,“你是谁家的孩子?几岁了?”
许尽欢身形一顿,略有无奈的笑笑,知道外婆的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了,她不想再解释了,转念一想,外婆已经八十多岁了,她们还有多少次见面的机会呢?
许尽欢拉过外婆干枯的手,掌心与手背层层叠叠布满皱纹,像风干多年的老树皮,她摩挲着外婆指腹厚厚的硬茧,仰头看向迷茫呆滞的外婆,不厌其烦地重复已经说过的无数遍的话:“外婆,我叫许尽欢,是你外孙女,这里是你的家。”
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留住外婆,留住血缘里的羁绊。
……
天气越来越冷了,应怀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开始认真学习了。
许尽欢看在眼里,应怀砂没说,她也没问。
体育课上,许尽欢和应怀砂坐在大树底下聊天。
许尽欢算算时间,应怀砂的弟弟应该已经出生了,手指无意识反复搓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望向远处,一会儿垂落在地面,纠结到底要不要打听这件事。
应怀砂看出她的犹豫,主动开口:“他们现在都忙着照顾我妈还有我弟,没工夫管我,生活费也恢复正常了,我现在别提有多高兴了。”
应怀砂说这些话时,明明是笑着的,眼里却流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
许尽欢没有戳破她的“谎言”,顺着话茬“那就好,下周就放大假了,你要是回老家,我去找你玩。”
应怀砂老家在隔壁镇,许尽欢骑电瓶车三十分钟能到。
“好啊,我等你,不许放我鸽子。”应怀砂轻轻锤她肩膀一下,许尽欢顺势往后一倒,浮夸道:“啊——我鼠了。”
“别这么说,我看广告复活你。”应怀砂把人从草地上拉起,拍拍她背上的枯草。
许尽欢乐呵呵的笑着,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们,左右看看,瞥见远处一个皮肤白净的少年,长相清秀,眼神温柔。
四目相对,少年下意识低头,和身边的朋友聊天,余光不自主的往许尽欢身上瞟。
许尽欢收回目光,这男生她认识,高一时做过一次同桌,叫许颂,为人礼貌,是那一群闹腾的男生里最突出的存在。
只不过,后来分班就没什么联系了,只有偶尔上同一节体育课能打个照面。
应怀砂一眼就看出许颂的心思,压低声音问身旁人:“尽欢,你看不出来吗?许颂喜欢你。”
许尽欢没什么反应,平静的点点头,用开玩笑的语气回答:“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你这儿?他这儿?你们俩什么情况?你也喜欢他?”应怀砂被许尽欢平淡的反应搞的一头雾水,语无伦次的吐出好几个问题。
许尽欢被应怀砂这幅反应逗笑了,捂嘴偷乐半天,才解释:“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朋友算不上,恋人不可能,都高三了,我不想掺和那些情情爱爱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等高考完再说。”
应怀砂冲她比两个大拇指,“没想到我们家尽欢这么清醒,真是我辈楷模啊。”
“你还会拍马屁呢,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许尽欢冲她开玩笑。
应怀砂故作深沉的摸摸下巴,“不过,万一他向你表白了怎么办?”
许尽欢无所谓的耸耸肩,“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斩钉截铁的拒绝喽,不过……”
应怀砂好奇的盯着她,许尽欢抱住膝盖,表情认真,“他家教很严,温润如玉的,不会早恋的,我也不会,我只想好好学习,高考是我唯一能摆脱命运束缚的途径,这是逆天改命最简单的方法。”
许尽欢有很强的事业脑,很重的慕强心理,这也是她吸引人的地方。
只是她不知道,应怀砂开始努力学习,就是想陪许尽欢走的远一点,她不希望她们的友情止步于高中。
所以,她在努力追赶,一寸寸弥补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又何尝不想离开雾云县,摆脱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
……
晚自习下课,两人在校园里闲逛,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擦过路灯杆,昏黄灯光落下来,把翻飞的碎叶照得透亮,铺下满地斑驳陆离的树影。
许尽欢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一片枯叶摇摇晃晃落在她头发上,应怀砂自然的把落叶拿开,帮她理理衣领,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坐定。
许尽欢眨巴眨巴眼睛,鬼使神差地后退一步,冲应怀砂鞠躬伸手,“亲爱的应怀砂小姐,不知可否赏脸一起跳支舞。”
应怀砂嘴上骂她“你又犯什么病了”,却已经下意识握住许尽欢的手,两人挽住彼此。
许尽欢思维跳脱,经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干一些疯疯癫癫的事儿,只要不太离谱,应怀砂总是愿意陪她胡闹。
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和一个务实的现实主义者,碰撞出少女时代不可磨灭的友谊。
两人学着华尔兹的样子转圈,脚步杂乱,时不时踩到对方的鞋尖,嬉笑着轻骂几句,两道影子在落叶地上歪歪扭扭交叠。
许尽欢扬着下巴开怀大笑,露出齐整的牙齿,眼底盛着清澈透亮的光,肩膀随着笑意轻轻颤抖,耀眼的像秋日午后的阳光。
“应怀砂,我们要当一辈子的朋友!”
“当然,我的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