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念初被堵一事,次日一早便传到了宫中。
不是楚清漪递的牌子,而是张启山抢先一步,在御前告了一状。
早朝之上,张启山出列奏报,言辞恳切,一脸忧国忧民:“陛下,昨夜臣府中家丁巡夜时,遇一女子深夜独行于朱雀大街,形迹可疑。家丁上前盘问,那女子自称是柱国大将军府上的人,态度倨傲,拒不配合。臣以为,京城重地,夜间治安不可松懈。楚将军治府不严,纵容下属夜游滋事,恐非妥当。”
他说得滴水不漏,只字不提“女子独行有伤风化”之类的说辞,反而将重点落在了“治安”和“治府不严”上。
显然,昨夜楚清漪那句“回礼”让他有所顾忌,今日换了一套更稳妥的说辞。
楚清漪立于队列之中,面色如常,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需先行说明。”
帝王抬手示意:“讲。”
“昨夜外出抓药的白念初,是臣在沧州前线带回的随军医女。亓水之战期间,她曾救治伤兵数十人,军中记录可查。昨夜是因府中一位老兵旧伤复发,急需一味药材,她才连夜出门抓药。”楚清漪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启山,“张大人说‘形迹可疑’,我倒想请教——一个手提药包、步履匆忙的女子,究竟哪里可疑?是可疑在她不该在夜里出门,还是可疑在她不该是个女子?”
张启山面色一沉:“楚将军不必偷换概念。老夫说的是夜间治安,与男女无关。”
“既然与男女无关,那为何张大人府上的家丁不盘问其他夜行的路人,偏偏拦住一个抓药的姑娘?”楚清漪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朱雀大街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络绎不绝,怎不见张大人操心他们的安危?”
“你——”
“够了。”御座之上的帝王淡淡开口。
帝王目光在张启山和楚清漪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启山身上,语气不咸不淡:“张爱卿忧心京城治安,本是好事。不过,一个随军医女夜间出门抓药,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此事到此为止吧。”
张启山面色微变,但圣意已定,他只得躬身:“臣遵旨。”
楚清漪亦垂首:“谢陛下明察。”
一场交锋就此揭过,但两人心中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退朝之后,楚清漪沿着宫廊往外走,她心中清楚,张启山今日在御前告状,目的并不在于扳倒她,而是在试探。
试探她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试探她对白念初这个医女的重视程度,试探她会在多大程度上为一个无名女子与朝中老臣正面冲突。
而她今天的回应,已经把答案亮给了他:她寸步不让。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女学之争,将会是一场硬仗。
她走出宫门时,林昭已经等在马车旁,脸色有些紧张:“将军,听说今天朝上张启山又发难了?”
“嗯。”楚清漪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开口,“林昭,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将军请吩咐。”
“查一下,张启山府上最近有没有人出入太医院。”
林昭一愣:“将军怀疑他在太医院安插了人手?”
“女学一旦开办,第一批师资从哪里来?”楚清漪睁开眼,目光平静,“最好的选择,是从太医院和国子监借调。如果他提前在太医院动了手脚,到时候卡我们一道,会很麻烦。”
林昭神色一凛:“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楚清漪叫住她,“白念初那边,你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跟着。不用让她知道,也别让人靠近她。”
林昭点头:“将军放心。”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楚清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深远。
张启山今日在朝上的表现,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位老臣对她的敌意,远不止于“女子为将”的不满。他真正的顾虑,是她动了朝廷的权力格局。
女学一旦开办,就会有女子进入官场,这些女子不会走科举正途入仕,而是通过女学选拔、特荐、任用。这是一条全新的上升通道,这条通道不受现有官僚体系的控制,也不被世家门阀把持。
这才是张启山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不是怕女人做官,他是怕自己控制不了做官的女人。
楚清漪放下车帘,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她更要走通这条路了。
——
接下来几日,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楚清漪每日照常上朝、回府,偶尔在院中练枪,偶尔与白念初商讨女学医科的课程设置。
张启山那边并未因御前受挫而收敛。
相反,他开始在私下串联,据林昭查探,短短五日内,张启山先后拜访了三位朝中重臣。
吏部尚书郑维庸、礼部侍郎赵秉文、以及太常寺卿周鹤龄,这三人皆是朝中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且在各自部门握有实权。
与此同时,太医院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林昭安插的眼线回报,太医院判王济民近日与张府往来密切,两次夜访张宅,逗留至深夜方归。
王济民正是主管太医院人事调度的关键人物,若女学想从太医院借调女医官任教,必经他手。
楚清漪听完林昭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她坐在书房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那份女学章程上,沉默了片刻。
“王济民这个人,有什么把柄?”
林昭一愣,随即低声道:“将军是想……”
“我不是要挟他。”楚清漪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替张启山卖命。是受了恩惠,还是有把柄攥在张启山手里。弄清楚这个,才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昭恍然大悟,抱拳道:“末将这就去查。”
“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是。”
林昭退下后,楚清漪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槐树在暮色中静静伫立,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她望着那片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却在快速盘算着另一件事。
张启山串联朝臣、布局太医院,都是在为女学一事设置障碍。
但他做得如此明显,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张启山在朝中沉浮数十年的经验,他不该把棋子铺得这么容易被察觉。
除非,他故意让她察觉。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暗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声东击西么……”她低声自语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