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身后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声东击西?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
楚清漪没有回头,她已经习惯了何以安这种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院子里的本事。
明明住进西厢房也没几天,却已经把将军府的角角落落摸得一清二楚,连她书房窗外的这条小径都找到了。
“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她淡淡道。
“我走路一向有声音。”何以安走到她身侧,也学着她的手势将胳膊撑在窗沿上,望着同一棵槐树,“是你想事情太入神了。”
楚清漪没有接话。
何以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颗松子糖放在窗台上,拈起一颗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他声东击西,我倒觉得,他可能是在等你出手。”
楚清漪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以安嚼着糖,目光仍然望着窗外的槐树,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在朝上跟他硬碰硬了一回,他回去之后就开始大张旗鼓地串联朝臣、夜访太医院,每一步都走得不算隐蔽。以他的资历,不该这么不小心。”
他转过头,对上楚清漪的目光:“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老了,糊涂了。要么,他是故意的。”
楚清漪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说。”
“他故意让你看见他在布局,让你觉得他在太医院和吏部安插了人手。这样一来,你的注意力就会被牵制在这些地方,忙着去拆他的明棋。”何以安又丢了一颗糖进嘴里,“但你拆完这些明棋之后会发现,真正关键的那一步,他已经走完了。”
楚清漪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得不承认,何以安的分析和她心中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
“那你觉得,他真正的棋在哪里?”
何以安拍了拍手上的糖屑,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抱臂,神色认真了几分:“如果我是他,我不会把宝押在太医院那几个人身上。女学的要害不在师资,在生源。”
楚清漪眸光微凝。
“你想想,女学办起来,第一批学生从哪里来?”何以安竖起一根手指,“京城世家大族的女儿。只有她们入了学,才能带动平民女子跟进。但如果张启山提前跟几家勋贵通了气,让他们联名上书,说‘不忍家中女眷抛头露面’,拒绝送女入学呢?”
他顿了顿:“女学开学那天,一个学生都没有。你这个倡办人,脸上好不好看?”
楚清漪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你已经查过了,对不对?”
何以安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查什么?我一个闲散人员,每天就是在街上逛逛、买买栗子和松子糖,哪有本事查那些。”
楚清漪看着他,不说话。
何以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终于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好吧,我昨天在茶馆喝茶的时候,恰好听见隔壁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张家管事,一个是齐国公府上的幕僚。他们聊了几句,说什么‘各府女眷名单已经拟好’、‘只等张大人一声令下’之类的话。”
他摊了摊手:“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他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楚清漪没有追究他是不是“恰好”出现在那家茶馆、“恰好”坐在那两人隔壁。
她只将这条信息纳入脑中,重新评估了整个局势。
如果张启山真正的杀招是在生源上,那她之前的部署确实偏了方向。
“多谢。”她说。
何以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道谢。
他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伸手从那碟松子糖里又拿了一颗,递到她面前:“不客气。吃糖吗?”
楚清漪看了那颗糖一眼,没有接。
“我不吃甜的。”
“那可惜了。”何以安也不勉强,把糖丢进自己嘴里,“这家松子糖是京城一绝,你不吃是你的损失。”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齐国公府的二小姐,听说从小就爱舞刀弄棒,跟她爹吵过好几次架,说凭什么哥哥能去演武场她不能。你要是能让这位二小姐带头入学,其他世家小姐的顾虑,说不定就能打消一半。”
说完,他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院子。
齐国公府的二小姐,确实是一枚可以撬动全局的棋子。
但如何接触到这位二小姐,如何说服她,又如何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第一个站出来的人,还需要仔细谋划。
她回到案前,重新摊开那份女学章程,在空白处写下了“齐国公府”四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次日清晨,她换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裙,只带了林昭一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将军府。
她让马车停在齐国公府斜对面的一家茶楼楼下,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壶龙井,不紧不慢地喝着。
林昭坐在对面,一脸不解:“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
“嗯。”
“等什么?”
“等齐国公出门上朝。”楚清漪端起茶杯,目光落在对面的朱漆大门上,“他走了,我们才好进去。”
林昭恍然大悟,不再多问。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齐国公府的正门打开,一顶四人抬的官轿缓缓驶出,往宫城方向去了。
楚清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走吧。”
她带着林昭穿过街道,走到齐国公府的门前,守门的家丁见是两个陌生女子,正要阻拦,楚清漪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亮了一下。
那是二品柱国大将军的令牌,令牌上镌刻着“楚”字。
家丁脸色一变,连忙躬身:“不知楚将军驾到,小人失礼。将军这是要……”
“我不找国公。”楚清漪收起令牌,语气平淡,“我找你们府上的二小姐。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柱国大将军楚清漪求见。”
家丁不敢怠慢,快步转身入内通报。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家丁匆匆跑回来,躬身道:“楚将军,二小姐有请。”
楚清漪微微颔首,跟着家丁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处演武场边。
演武场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手持一杆红缨枪,对着一个稻草人练刺。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好一会儿,她的枪法算不上多么精妙,但每一刺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枪尖戳在稻草人的胸口。
她听见脚步声,收枪回头,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
她上下打量了楚清漪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然后咧嘴一笑,将红缨枪往地上一顿,抱拳道:“楚将军!我可算见到活的了!”
楚清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何以安给的这个情报,确实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