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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河边遇医

  楚清漪第一次萌生开女学的念头,是在数月前,大军奔赴亓水的途中。

  那一日,大军行至沧州以南的一处小镇,天色向晚,楚清漪下令就地扎营。

  她用罢晚饭,独自沿镇外一条小河散步,走到一座矮桥边时,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寻声望去,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蹲在河边,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身旁放着一只半旧的藤箱,盖子敞开着,露出几本书册和一叠墨迹斑斑的纸。

  楚清漪走过去,在少女身旁蹲下,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等了一会儿。

  那少女察觉到身边有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脸上泪痕交错。

  她看见楚清漪身上的银甲,先是一愣,随即慌忙用袖子擦脸,想要站起来行礼。

  楚清漪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不必多礼。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少女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

  她叫白念初,是苍州人士,家中世代行医。

  她自幼跟随父亲习医,天赋极高,十五岁便能独立诊脉开方,比几个师兄都出色。

  父亲曾摸着她的头说:“念初,你若是个男儿,将来必定是太医院的首席。”

  可偏偏她是个女子。

  前些日子,父亲病故,族中叔伯以“女子不可继承医馆”为由,将她逐出了家门。

  她带着父亲的医书和手札,想去京城投奔一位远房亲戚,却在半路听说那亲戚也已搬离,无处可去,走到这河边,终于撑不住了。

  “我只是想治病救人。”白念初低着头,声音沙哑,“我爹说我有天赋,说我不该浪费。可是他们说,女人不能开医馆,不能抛头露面,不能……不能做任何事。”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将军,您是女子,您能带兵打仗,能建功立业。可我呢?我不会打仗,我只会看病。难道因为这个,我就活该被赶出来,活该无处可去吗?”

  楚清漪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水流淌,夜风拂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伸手,从藤箱中拿起一本医书,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药方。

  她合上书,放回箱中,然后站起身来,朝白念初伸出手。

  “跟我走。”

  白念初愣住了:“去……去哪里?”

  “先去军营,做个随军医女。”楚清漪说,“等战事结束,我带你去京城。”

  白念初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夜之后,白念初便留在了军中,她医术确实精湛,不到半个月便治好了好几个久咳不愈的老兵,林昭也对她刮目相看。

  而楚清漪在那夜回到帐中之后,独自坐了很久。

  她想起了白念初的话——“难道因为这个,我就活该无处可去吗?”

  她又想起了许多别的面孔,军中那些女医官,明明医术高超却只能做辅佐之职;阵亡将士的遗孀,明明能写会算却被宗族剥夺了财产……

  她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开设女学。”

  楚清漪从回忆中抽身,站在将军府的书房里,窗外月光如水。

  她走到书架前,从一卷旧地图下面抽出几张纸。那是她在亓水途中便开始拟定的女学章程草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

  课程设置、师资遴选、生徒来源、经费预算,每一条都反复推敲过,改过不止一遍。

  她将章程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研墨提笔,在最末一行补上了一句话:

  “凡女子入学,不问出身,不限年龄,唯才是取。”

  搁下笔,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想起了白念初那双含泪却倔强的眼睛。

  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你’,无处可去。”

  夜已深,楚清漪将女学章程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她吹熄了案上的灯,正要歇下,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林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不住急切,“白姑娘那边出事了。”

  楚清漪神色一凛,快步拉开门:“怎么了?”

  “白姑娘今夜去城南的药铺抓药,回来的路上被几个人拦住了。”林昭语速飞快,“对方自称是张启山府上的家丁,说她一个女子夜间在外行走‘有伤风化’,要拿她去见官。白姑娘亮明了是将军府的人,对方反倒更来劲了,说什么‘将军府的人就能不守妇道吗’,人现在被堵在朱雀大街的巷口,我让两个弟兄先过去护着了,特地来禀报将军。”

  楚清漪听完,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走。”

  两人骑马穿过夜色中的街道,直奔朱雀大街。

  到了巷口,果然看见白念初被几个家丁模样的男子围在中间,两名将军府的亲兵挡在她身前,与对方对峙着。

  白念初站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几包药材,脸色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露出半分怯意。

  那几个家丁显然没料到将军府的人来得这么快,更没料到楚清漪会亲自到场。

  看见那抹绯红色的身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时,几人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领头的一个壮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楚将军,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我家大人说了,京城重地,宵小之辈夜间横行,需得严加管束。这女子深夜独行,我等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谁的规矩?”楚清漪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京城宵禁的时辰是子时到寅时。现在刚过戌时,离宵禁还有两个时辰。请问,她是犯了哪条律法?”

  壮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手上抓的是药材,不是凶器。”楚清漪继续道,“她走的是大路,不是私闯民宅。她是我将军府的人,出门是为府中人抓药。你们拦她,是觉得我将军府的人不配走这条路?”

  壮汉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撑不住,低头道:“小人不敢。”

  “不敢就好。”楚清漪淡淡道,“回去告诉张大人,他的人情世故,我楚清漪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定当回礼。”

  她说完,不再看那些人一眼,转身走到白念初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包,语气平淡:“走吧,回府。”

  白念初跟在她身后,一路沉默地走出了巷口,直到上了马,她才低低说了一声:“将军,我又给您添麻烦了。”

  楚清漪没有回头,只道:“你不是麻烦。”

  白念初愣了一下。

  “你是我带回来的人。”楚清漪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平稳而笃定,“只要我在一天,就没有人能因为你是个女子,就把你从大街上拖走。”

  回到将军府,楚清漪让林昭带白念初去歇息,自己独自回到了书房。

  她没有立刻点灯,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张启山的人今夜堵白念初,表面上是寻衅滋事,实际上是在敲打她。

  女学之事刚刚有了眉目,反对派便已经开始在暗处动手了,今日是堵她的医女,明日呢?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望着夜色中沉睡的京城,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会好走,她早就知道。

  但,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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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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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簪缨

作者: 浅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