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楚清漪换好衣服走出房门时,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早餐。
一碟鲜笋肉包,一碟酱菜,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旁边还放了一小碟切好的梨片,码得整整齐齐。
何以安坐在石凳上,见她出来,抬手示意:“趁热吃。”
楚清漪在石桌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薄皮破开,汤汁溢出,鲜香四溢。
她嚼了两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放下筷子。
何以安坐在对面,给自己舀了一勺粥,低头喝着,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
朝臣分列两班,山呼万岁之后,议事如常。
户部奏报今岁秋粮收成,工部呈报河道修缮进展,礼部提及两国和谈后的互市章程。
直至楚清漪出列。
她身着二品武将朝服,绯袍银带,立于文武百官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她双手持笏,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一请,望陛下垂听。”
御座之上,年轻的帝王微微坐直了身子:“楚爱卿但讲无妨。”
楚清漪抬起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臣请陛下下旨,开放女子入朝为官之禁。”
一言既出,满殿皆静。
短暂的沉默之后,朝堂上像是炸开了锅。
几位老臣几乎同时变色,御史台中丞张启山第一个站出来,道:“简直荒谬!自古男女有别,妇人干政乃乱国之始!楚将军虽立有战功,岂可因此颠覆祖宗之法!”
他话音未落,又有数位文官附议:“张大人所言极是!女子相夫教子方为正道,岂能与男子同列朝堂?”
“楚将军此言差矣!妇人主事,阴阳颠倒,国将不国!”
楚清漪立于争议中心,面色不改,只等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大人说‘自古男女有别’,我倒想问一句,亓水之战,我率军破敌之时,张大人在何处?雁回关之战,我攀崖夺关之时,张大人又在何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几位官员:“我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诸位大人在朝中高谈阔论。我替大兴守住了疆土,诸位大人却说我‘不该干政’。请问,我守的这片江山,难道不包括诸位大人脚下的这块砖?”
张启山被她堵得面色涨红,指着她的手微微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战功是战功,制度是制度!岂能因一人之功而废百年之制!”
“制度是人定的。”楚清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百年之前,大兴初立之时,也没有今日这许多制度。既是人定,便可因人而改。我不是要废制,是要扩制——让有才学的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凭本事考取功名、入朝为官。”
她转向御座,重新躬身:“陛下,臣并非为一己之私。臣在军中见过许多女子,她们有的擅医术,有的精算术,有的通文墨,有的甚至比男子更擅弓马。她们不是没有才能,是没有机会。若朝廷能开此一途,天下才女必争相效力,此乃大兴之福。”
殿中一时陷入僵持。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队列前方响起。
“儿臣以为,楚将军所言极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萧珩自队列中出列,朝御座躬身一礼。
他身着杏黄色太子朝服,面容端正,语调沉稳:“女子也可有才有德,为国家所用。楚将军以一己之力为大兴拓土开疆,已是最好例证。儿臣以为,开设女学、广纳贤才,乃是顺应时势之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太子妃出身名门,是张启山的侄女,太子与太子妃成婚三载,夫妻和睦。
而张启山正是反对女子入朝的头号人物,太子此刻站出来力挺楚清漪,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自己岳父一派的脸。
张启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面对太子,他又不能像对楚清漪那样直接驳斥,只能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色铁青地垂下了头。
其他原本附和张启山的官员见状,也纷纷噤声。
帝王坐在御座上,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问:“太子也赞同此事?”
“儿臣以为,大兴要昌盛,便不能固步自封。”萧珩语气恳切,“楚将军所言,并非要颠覆祖制,而是为天下有才之人多开一扇门。这扇门不只对男子开,也应对女子开。儿臣愿出资捐助女学筹建,以示支持。”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
楚清漪站在队列中,微微侧目看了太子一眼,她与太子素无深交,只在几次宫宴上打过照面,印象中太子是个行事稳重、不轻易表态的人。
今日他突然出列力挺,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收回目光,垂眸不语。
帝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难得你有这份心。既然如此,女学一事便由礼部牵头筹备,东宫协助督办。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陆续退出大殿。
楚清漪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殿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楚将军留步。”
她回头,看见太子萧珩快步赶了上来,他挥退了随从,走到她面前,拱手一礼,面带歉意:“方才在殿上,未曾事先与将军通气便贸然发言,若有唐突,还望将军见谅。”
楚清漪还了一礼:“殿下言重了。殿下愿意支持此事,臣感激不尽。”
萧珩直起身,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支持将军,也不全是为了公道。”
萧珩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低声道:“实不相瞒,家妻文采本不输男儿,却只能屈居于闺阁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望向东宫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太子妃出身书香门第,自幼熟读经史,诗词歌赋无一不通。未出阁时,她在京中才名远播,连父皇都曾称赞过她的文章。可自从嫁入东宫,她便再没有提笔写过一篇完整的诗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曾问她为何不写了。她只是笑了笑,说:‘殿下,妾身现在是太子妃,不是才女了。’”
楚清漪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萧珩收回目光,看向楚清漪,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緒:“我身为太子,却给不了她施展才华的天地。但若将军能推动此事,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走入朝堂、考场,那她当年放下笔时的那份遗憾,或许也能少一些。”
宫廊下风过无声,阳光斜照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
楚清漪看着太子诚恳的神色,开口道:“殿下能有这份心意,是太子妃的福气,也是天下女子的福气。”
萧珩苦笑摇头:“福气谈不上,不过是良心不安罢了。”他朝楚清漪拱了拱手,“将军放心,女学一事,东宫会全力配合。若日后有需用到太子妃之处,她也愿意出面相助。”
楚清漪微微一怔。
一位现任太子妃公开支持女子入学,其影响力远比她这个武将上朝力争要大得多。
“那便多谢殿下了。”楚清漪郑重还了一礼。
萧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楚将军,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一个合格的储君。”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留下楚清漪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