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出声,只是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出去,穿过院子,在楚清漪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楚清漪擦枪的动作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何使臣有事?”
“没什么大事。”何以安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姿态闲适,“就是想问问楚将军,对这桩婚事有什么想法?”
楚清漪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她将长枪靠在石桌边,抬眸看向他:“我想法不重要。圣旨已下,照办便是。”
何以安闻言,非但没有被噎住的窘迫,反而笑了起来:“那就好。我还怕楚将军不愿意,打算半夜翻墙逃跑呢。”
楚清漪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以安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我是认真的。既然圣旨已下,两国联姻已成定局,我自然会好好对待这桩婚事。也希望楚将军能给我一个机会——至少,别把我当敌人看待。”
楚清漪与他对视了片刻,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长枪:“西厢房若缺什么,找管家要便是。”
说完,她起身提着枪走回了屋内。
何以安坐在石凳上,望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夜义从西厢房探出头来,小声问:“将军,怎么样?”
何以安回过头,懒洋洋地靠在石桌上,冲夜义招了招手,夜义不明所以,小跑着凑过来。
何以安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清脆响亮。
夜义捂着额头,一脸委屈:“您打我干嘛?”
“改口。”何以安慢悠悠地说道,“以后不许再叫将军,要唤我姑爷。”
夜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还没成亲呢。”
“圣旨都下了,人我也住进来了,迟早的事。”何以安站起身,负手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提前叫着,习惯习惯。”
夜义站在原地,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当晚,何以安果然让夜义去街上买了几坛好酒回来,他亲自拎着两坛,敲响了楚清漪院落的门。
开门的是林昭。她一见到是何以安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何使臣,将军已经歇下了。”
“天刚黑就歇下了?”何以安歪了歪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楚清漪的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伏案看书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笑着对林昭道:“那你便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何某带了上好的竹叶青,想请楚将军小酌一杯,商议一下婚期的安排。这是正事,总不能耽误吧?”
林昭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将军请您进去。”
何以安道了声谢,拎着酒坛子大步跨进院子。
楚清漪已经放下了书,坐在桌前等他,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淡淡开口:“何使臣身上伤还没好利索,就急着喝酒?”
“小伤,不碍事。”何以安将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再说了,陪未婚妻喝一杯,就算伤口裂开也值了。”
楚清漪不为所动,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喝酒。”
“那我喝,你喝茶,我陪你聊。”何以安毫不介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端起碗来敬了她一下,仰头饮尽。
楚清漪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他喝完,才开口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以安放下碗,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目光明亮而坦诚:“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楚清漪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何以安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端在手里,低头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换作我是你,我也不信。战场上差点被我杀了的人,转头跑到京城来求亲,换了谁都得怀疑他别有用心。”
他抬起头,直视着楚清漪的眼睛:“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放弃了南戌的一切,爵位、官职、家业,全都不要了。我现在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闲人,唯一的指望,就是跟你好好的。”
楚清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烛火,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了几下。
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你指望我信你?”
“不着急。”何以安笑了笑,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日子还长着呢。”
楚清漪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株梨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何以安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把剩下的酒喝完,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让人查过了,下个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楚清漪没理他。
何以安笑了笑,径自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他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西厢房的方向。
楚清漪站在窗前,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疯子。”
——
翌日清晨,楚清漪照例天不亮便起身,在院中练枪。
晨雾未散,枪影破风,一招一式凌厉干脆。她练了约莫半个时辰,收枪而立,气息平稳,额上只有薄薄一层细汗。
一回头,看见何以安不知何时已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也不知看了多久。
“好看。”何以安由衷地赞了一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比京城戏班子的武旦好看多了。”
楚清漪将枪靠在架上,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你倒是起得早。”
“住进将军府的第一夜,兴奋得睡不着。”何以安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赶上你练枪,就当是晨间消遣了。”
楚清漪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屋里走。何以安也不恼,跟在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早饭想吃什么?我让夜义去街上买。京城东市有家包子铺,鲜笋肉馅的,皮薄汁多,远近闻名——”
“军中用饭简单,稀粥馒头即可。”楚清漪头也不回。
“那怎么行。”何以安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她,与她并肩而行,“你现在不是行军打仗,是在家里。在家就得好好吃饭。你要是嫌麻烦,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也行。”
楚清漪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你会做饭?”
何以安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得意:“我会的东西多着呢,你慢慢就知道了。”
楚清漪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不必了。府中有厨子。”
“厨子做的跟我做的不一样。”何以安跟在她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做的东西,里面有诚意。”
楚清漪没有再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随手将门带上。
何以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语道:“没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