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戌议和使团的人选尚未敲定，消息便已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衙门。

　　将军府中，何以安正倚在榻上喝药，夜义从外面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何以安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剩下的药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夜义。

　　“更衣。”

　　“将军，您的伤——”

　　“更衣。”

　　夜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取了朝服来。

　　半个时辰后，何以安出现在南戌国君的书房中。

　　国君正在与丞相周伯庸商议使团人选，听闻何以安求见，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何以安步入书房时步履平稳，脸色苍白。

　　他跪下行礼，开门见山：“君上，臣请命担任议和使臣，赴大兴谈判。”

　　“你？”国君挑眉，“你刚打了败仗，让一个败军之将去议和，你是嫌我南戌的脸丢得不够？”

　　“正因臣打了败仗，才更应由臣去。”何以安抬起头，“臣与楚清漪正面交过手，深知其人用兵风格与性情。议和一事，知己知彼方能不吃亏。换了旁人去，未必摸得清她的底线。”

　　周伯庸在一旁捋着胡须，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何以安。

　　国君冷哼一声：“你说得倒好听，可朕怎么知道，你不是想借机投敌？”

　　何以安闻言，伸手解开衣襟，露出胸前缠绕的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新鲜的血迹。

　　“君上请看。”他指着心口的位置，“楚清漪那一枪，刺在这里，再偏半分，臣这条命当场就交代在亓水边了。”

　　他重新系好衣襟，语气平静下来：“臣的伤太医看过，伤了心脉，即便养好了，往后也不能再上战场。臣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臣只是想在自己还走得动的时候，为南戌做最后一件事。若能议和成功，保南戌数年太平，臣也算不枉此生。”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国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坦然的神情，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周伯庸：“丞相怎么看？”

　　周伯庸沉吟片刻，缓缓道：“何将军与楚清漪交过手，对其确有一定了解。且此番主动请缨，足见忠心。臣以为，可行。”

　　国君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由你担任正使，择日启程。随行人员由礼部拟定，你好生准备。”

　　“谢君上。”何以安垂首叩拜，姿态恭谨。

　　退出书房后，他沿着宫廊缓步往外走，夜义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问：“将军，您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伤及心脉什么的……”

　　何以安没有回答，只是脚步轻快了几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碧蓝如洗，几只飞鸟掠过宫墙，往北边去了。

　　“这京城，确实没白回。”他低声说了一句，唇角微微勾起。

　　夜义没听清，追上去问：“您说什么？”

　　“没什么。”何以安收回目光，步子迈得更大了些，“回去收拾行李，准备出远门。”

　　“将军，您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自然是不要紧。”

　　——

　　雁回关的城防刚刚加固完毕，京城的圣旨便到了。

　　传旨太监立于关前，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尖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柱国大将军楚清漪，克雁回关有功，即日班师回京，受封赏典。南戌议和使团已至京城，两国和谈既定，将军之功已成。钦此。”

　　楚清漪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接旨，而是抬眼望向传旨太监：“和谈定了？”

　　“定了。”传旨太监笑眯眯地道，“南戌使团半月前便入了京，领头的正是那位何将军。陛下与南戌国君已互换国书，约定罢兵休战，互市通商。说起来——”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陛下还有一道旨意，是私下交代咱家转告将军的。”

　　楚清漪眉梢微动：“公公请讲。”

　　传旨太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陛下说了，和谈之事既已落定，将军的终身大事也该办了，南戌那位何将军在京城等着呢，陛下已做主为二位赐婚，只等将军回京，挑个良辰吉日，便把婚事办了。”

　　楚清漪握着圣旨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昭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赐……赐婚？”

　　传旨太监笑着点头：“可不是嘛。陛下说了，两国既已修好，将军与何将军也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这门亲事，既能巩固两国邦交，也是一段佳话。”

　　楚清漪垂着眼，看着手中明黄的圣旨。

　　半晌，她将圣旨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平静地道：“臣，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完成任务，笑眯眯地告辞离去。

　　他一走，林昭立刻凑上来，满脸焦急：“将军！这怎么回事？怎么就赐婚了？那个何以安不是南戌的败军之将吗？他怎么就成了议和使臣？还跑到京城去求亲了？”

　　楚清漪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关内，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推开房门，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林昭跟进来，关上门，急得团团转：“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啊！”

　　楚清漪放下茶杯，终于开口：“有什么好说的。圣旨已下，难不成要我抗旨？”

　　“可是——”

　　“没有可是。”楚清漪打断她，语气平淡，“他是南戌使臣，我是大兴将军。两国议和，联姻巩固邦交，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昭急道：“可他明明是被您一枪挑落马下的人！他怎么能——”

　　“他能。”楚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他不但能输给我，还能输了之后爬起来，跑到京城去说服两国议和，再把自己嫁过来。”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倒是小看他了。”

　　林昭看着她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时分不清自家将军到底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楚清漪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回京。”

　　“将军！”

　　“怎么？”楚清漪看向她，“你想让我在雁回关躲一辈子？”

　　林昭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林昭退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楚清漪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梨花玉佩，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玉佩上，那朵含苞待放的梨花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玉佩握在掌心，收回了怀里。

　　“何以安，”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你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