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大兴军营已是一片整肃之声。
楚清漪披甲出帐时,三军已列阵完毕。
她翻身上马,“出发。”
铁流滚滚,向北而去。
行军三日,前锋来报:前方五十里便是沧州城。
沧州是大兴北境的最后一座重镇,再往北便是南戌境内。
城中驻军不过三千,知府姓沈,是个文官,听闻楚清漪率大军抵达,早早便领着城中官吏在城门口迎接。
楚清漪策马至城门前,翻身下马,朝沈知府拱手一礼。
“沈大人久等了。”
“岂敢岂敢。”沈知府年过半百,须发花白,态度却十分恭敬,“楚将军亓水大捷,威震天下,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沈大人客气。”楚清漪微微一笑,“不过军务繁忙,宴席便免了。只求沈大人允我军在城外扎营休整三日,补充粮草辎重,三日后继续南上。”
沈知府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清漪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避开众人,行至城门内侧的一间耳房,沈知府关上门,转身便朝楚清漪深深一揖。
“将军,下官斗胆,有一事相告。”
“沈大人请讲。”
“将军可知,朝廷中已有言官上书,弹劾您‘拥兵自重、擅自进军’?”沈知府抬起头,神色凝重,“奏疏送到御前的日子,就在亓水捷报传入京城的第三天。”
楚清漪神色不变,只是眉梢微微一动:“哦?何人上书?”
“御史台中丞,张启山。”
楚清漪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并不意外,张启山是朝中老臣,素来主张“重文轻武”,对女子为将更是颇有微词。
亓水一战她名声大噪,张启山那一派的人坐不住,是迟早的事。
“陛下如何处置?”
“陛下留中不发,未有批示。”沈知府道,“但下官听闻,张启山联络了十余名官员联名附议,这几日奏疏只怕会越来越多。将军在外征战,朝中却有人在背后递刀子,下官实在替将军不平。”
楚清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好意,清漪心领了。”她语气淡然,“张启山要弹劾,由他去弹。陛下留中不发,便是圣意未改。只要陛下还用我一日,我便一日不退。”
沈知府看着她从容的神色,怔了怔,随即拱手一叹:“将军胸襟,下官佩服。”
“沈大人过誉。”楚清漪推开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银甲的肩头,“粮草之事,便有劳沈大人费心了。”
“分内之事,将军放心。”
楚清漪走出耳房,林昭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将军,沈大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楚清漪翻身上马,“传令下去,就地扎营。斥候放出百里,密切留意南戌边境动向。”
“是。”
她勒马立在城门外,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线。
楚清漪在沧州城外驻扎了三日。
每日清晨操练士卒,午后与沈知府商议粮草调度,夜里则对着地图研究南上的路线。
林昭几次劝她歇一歇,她都只是摆摆手,说一句“心中有数”。
第三日夜,一封密信从京城送来,信使快马加鞭,终于在城门落锁前赶到。
林昭将信呈入帐中时,楚清漪正在灯下看地图,她接过信,拆开封蜡,抽出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神色微微一凝。
信是宫中一位旧识所写,寥寥数语,却分量极重:
“张启山联名十七位官员再上奏疏,言辞激烈,指将军‘手握重兵,久驻北境,恐有不臣之心’。陛下虽仍未批复,但朝中风向已变。另有消息称,南戌遣使入京,似有意求和。若和谈开启,将军南上之举或将受阻。望早做准备。”
楚清漪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尽,灰烬落入砚台中,与墨汁混在一起。
“将军,信上说什么?”林昭忍不住问。
“朝中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打下去。”楚清漪淡淡道,“南戌那边也在想办法求和。一旦和谈开始,我再南上就是违抗圣意。”
“那怎么办?”
楚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漆黑一片,看不见半点灯火。
“明天拔营,继续南上。”
“将军?!”林昭一惊,“可是朝中——”
“朝中是朝中,战场是战场。”楚清漪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坚定,“和谈的消息传到前线至少还要十天。这十天里,我能打下多少地盘,就看我们能跑多快。”
林昭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他抱拳一礼:“末将这就去传令。”
“等等。”
林昭停下脚步。
楚清漪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写完后她折好信纸,封上火漆,递给林昭。
“这封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亲手交给吏部侍郎陈元朗陈大人。”
林昭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心中了然。
陈元朗是朝中少数公开支持楚清漪的文官,虽然官职不高,但为人正直,在文官中颇有人望。
“末将明白。”
“去吧。”
林昭退出帐外后,楚清漪独自站在灯前,望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北境边界线。
她的指尖从沧州出发,一路向北,越过几座城池,最终停在一个地名上。
那个地方叫“雁回关”。
过了雁回关,便是南戌腹地。
她要在和谈的诏书到达之前,拿下此地。
第四日黎明,大军开拔。
沈知府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铁流向北而去,他身旁的师爷小声道:“大人,楚将军这一去,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沈知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风波又如何?这世上总有些人,是风波拦不住的。”
他转身走下城楼,没有再回头。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南戌京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
车帘紧闭,车内光线昏暗,何以安靠在车壁上,身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但脸色依然苍白。
夜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将军,该喝药了。”
何以安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皱了皱眉,然后将空碗递回去。
“京城到了?”
“到了。”夜义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已经进了城门,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将军府了。”
何以安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街边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和茶楼里说书人的拍案声。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