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是南戌军师裴玉京,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明如鹰。他看了一眼榻上缠满绷带的何以安,眉头微微一拧。
“还活着就好。”
“劳军师挂心。”何以安撑着坐起身,神色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伤亡如何?”
“折了三成人马,退了三百里。”裴玉京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亓水以北全丢了。君上那边已经收到战报,大发雷霆。”
何以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末将无能,请军师代为向君上请罪。”
裴玉京没有接这句话,反而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安,你我共事多年,我问你一句实话。”
“军师请讲。”
“那一战,你当真尽了全力?”
何以安抬眼,对上裴玉京审视的目光,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军师觉得,”何以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会拿麾下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裴玉京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神情,良久,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搁在榻边。
“君上有密令。”他说,“让你伤愈之后即刻回京述职。另有调令——北境防线交由副将暂代。”
何以安没有看那封信,只是点了点头:“末将领命。”
裴玉京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前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以安,有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夜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何以安。
何以安却只是伸手拿起那封信,拆开封蜡,一目十行地扫完,然后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面,字迹一点点化为灰烬。
“将军……”夜义小声唤他。
何以安将灰烬掸进地上的铜盆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收拾东西,”他说,“明日启程回京。”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
大兴军营,夜深。
楚清漪巡营归来,她站在帐前,伸手解下披风。
“将军。”亲卫林昭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道,“您今日又没好好用饭。伙头军熬了些羊骨汤,您喝一口暖暖胃。”
楚清漪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咸淡适中,她没有多言,将碗递还给林昭:“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将军……”林昭欲言又止。
“说。”
“末将斗胆问一句,”林昭压低声音,“咱们当真要继续南上?南戌已经退了三百里,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犯。朝廷那边也没催咱们进军,陛下的旨意只说犒赏三军,并未明示下一步动向。将军您执意南上,朝中会不会有人说您……”
“说我什么?”楚清漪转过身来,“说我拥兵自重?还是说我贪功冒进?”
林昭低下头不敢接话。
楚清漪没有为难他,语气反倒松了几分:“我南上,不是为了功劳。”
她走到案前,摊开那幅地图,手指沿着山脉走势划过,最后落在几个标注了红圈的位置上。
“亓水一战,南戌折了三成人马,元气大伤。但他们的粮道还在,后方还有三座城池可以补给。若给他们喘息之机,半年之内便能重整旗鼓。”她抬眼看着林昭,“我要的不是一场胜仗,是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北顾。”
林昭怔怔地望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抱拳一礼:“末将明白了。”
“去吧。”
林昭退出帐外后,楚清漪并没有立刻歇下,她重新披上外袍,走出营帐。
夜已深,营地里篝火零星,值守的士兵见她出来,纷纷挺直腰背行礼。
她微微点头算作回应,一路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
从这里望出去,亓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绸带,白日里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
那是许多年前,淮雨亭中,那个递给她半片荷叶的少年临走时塞进她手里的。
他说:“我叫何以安。这玉佩是我家传的,送你一枚,日后若有难处,凭此物来南戌找我。”
她当时笑着收下了,心想哪用得着去找他。
后来两国交恶,边关烽烟四起,她投身军旅,从一名小卒杀到将军之位。
而他,也成了南戌的将军。
她将玉佩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血脉。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昭去而复返,“末将方才收到斥候密报。”
“说。”
“南戌军中连夜有一队人马护送一辆马车离开,往京城方向去了。
斥候远远看了一眼,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裹着绷带,像是……何将军。”
楚清漪没有回头,只是将玉佩收回怀中,声音平静:“知道了。”
“另外,”林昭迟疑了一下,“斥候还发现一件事。南戌军师裴玉京今夜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在何以安的帐中待了很久。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楚清漪终于转过头来,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裴玉京这个人,心思深沉,从不做无用之事。”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他留在何以安帐中那么久,不会只是为了探病。”
“将军的意思是……”
“要么是在试探,要么是在劝降。”楚清漪淡淡道,“又或者——两者皆有。”
林昭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裴玉京怀疑何将军……”
“他该怀疑。”楚清漪打断他,“那一战,何以安的破绽露得太明显了。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裴玉京跟了他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南戌内部如何猜忌,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把这潭水搅浑之前,把该拿的地盘拿稳。”
“末将明白。”
“去吧,让斥候继续盯紧南戌京城的动静。尤其是何以安回京之后的动向,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林昭领命而去。
楚清漪独自站在高坡上,又站了很久。
风吹动她的衣袍,楚清辞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玉佩,指尖隔着衣料感受着那枚小小玉石的轮廓。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回营地。
身后的亓水依旧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