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水河畔,风卷残云,旌旗猎猎作响。
楚清漪立于数万将士之上,银甲映日,红袍如焰。她缓缓扫视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沉如擂鼓,穿透旷野:
“众将士可愿随我出征!”
“我等誓死捍卫大兴!守卫亓水!”
声浪如山呼海啸,刀枪齐举,寒光蔽日,楚清漪微微颔首,翻身上马,长枪在手,枪尖直指前方:
“出发!”
“杀!——”
马蹄踏碎晨露,铁流奔涌而出,亓水对岸,南戌国大军早已列阵以待,为首之人一身蓝袍银铠,腰悬长剑,正是南戌首将何以安。
两人遥遥相望。一个是大兴第一女将军,不败战神;一个是南戌少年成名、从未逢敌手的悍将。
这一战,注定载入史册。
两军交锋,刀兵相接,血染黄沙,楚清漪枪出如龙,所过之处敌兵纷纷溃散。
何以安策马迎上,长剑出鞘,剑光如练,与她的枪锋相撞,火星四溅,红袍与蓝袍在风中纠缠翻飞,一红一蓝,如两道烈色在战场上交织厮杀。
百回合后,何以安渐露破绽,楚清漪虚晃一枪,趁他格挡之际回身横扫,枪杆重重击在他手腕上。长剑脱手,铿然落地。
她枪尖一转,抵住他的咽喉。
何以安仰面倒在尘埃中,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仍扯出一个笑来:“还不杀我?”
楚清漪居高临下,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三分漫不经心:“那你可愿为我大兴所用。”
何以安望着她那双清澈又冷冽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好。”
话音未落,枪尖已没入他的心口。
何以安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楚清漪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我大兴不需要不忠之人。你能背叛南戌,便也能背叛大兴。今日降我,明日便能降他人。”
她拔出枪,血珠顺着枪刃滑落,渗入脚下的泥土。
何以安的身体缓缓倒下,蓝袍被血浸透,目光渐渐涣散。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风停了。
楚清漪收枪而立,转身望向远处的大兴旗帜。身后,将士们的呐喊声再次响彻天地。
——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靴子还没踩稳就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陛下!赢了!亓水一战,大捷!”
金殿之上,年轻的帝王霍然起身,案上的朱笔滚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满朝文武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楚将军斩南戌首将何以安于阵前!南戌大军溃退三百里,亓水以北尽归大兴!”传令兵高举染血的战报,字字铿锵。
帝王接过战报,目光扫过其上熟悉的笔迹——那是楚清漪亲笔所书,寥寥数字,干净利落,一如她挥枪时的姿态。
“好。”帝王将战报缓缓折起,指尖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传朕旨意——楚清漪晋封镇北大将军,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三军将士,各有犒赏。”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茶馆酒肆里说书人拍案而起,唾沫横飞地讲着楚将军如何一枪挑落敌帅。
深闺绣楼中女儿们悄悄藏起她的画像,将她奉为心中神明。
就连街边玩闹的孩童,也捡了根树枝当作长枪,嘴里喊着“杀——”。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军营里,楚清漪正独自坐在帐中,烛火摇曳,映着她侧脸的轮廓。
桌上摊着一幅旧地图。
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亓水的标注,停在了那个叫“淮雨亭”的地方。
梨花细雨,匆匆一瞥。
那年初见何以安,他尚未披上南戌的战袍,她也还不是什么不败战神。
他只是个在亭中躲雨的少年,递过半片荷叶替她遮去檐角滴落的雨水。
她闭了闭眼,将那幅画面连同心底最后一缕涟漪一并按下。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帐外传来士兵们饮酒庆贺的笑闹声,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粗犷的边塞歌谣。
楚清漪站起身,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拂面,星河浩瀚。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最亮的那颗星,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漪儿,你命里带煞,注定不得安宁。”
可她偏不信命。
“来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继续南上。”
“将军,还要打?”
楚清漪唇角微微一勾,眼底映着星光,也映着更远处的烽火狼烟。
“不打到他们再也不敢南顾,算什么大捷。”
——
南戌军营中,何以安被送回去时早已奄奄一息。
“将军,将军您没事吧。”他的侍从夜义扶着他躺下,手忙脚乱地翻找伤药,声音都在发抖。
何以安靠在榻上,胸口缠着的白布已被血洇红了一片,他却笑了笑,语气轻松的安慰道:“放心,我能有什么事。”
“您何必逞强呢?”夜义急得跳脚,“那一枪再偏半分,您就……”
“不亏是清漪,好生厉害。”何以安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像是在透过那片布料看别的什么地方,“一眼便看出了我的破绽。”
夜义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嘟囔:“您还有心思夸她。”
何以安没接话,伤口被药粉刺激得一阵剧痛,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夜义没听清,凑近问:“您说什么?”
何以安闭上眼,不再言语。
帐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吹着一支断断续续的羌笛。
夜义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收拾了染血的布条和药瓶,正要退出去,何以安忽然开口。
“夜义。”
“属下在。”
“当时,她问我可愿为她大兴所用。”何以安问他,“你说……若我说不,她会如何?”
夜义愣了一下,垂头道:“将军,您已经回答了。”
“是啊。”何以安轻轻笑了一声,“我答了好。”
他顿了顿:“她便信了。”
夜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