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漏了底,整日淅淅沥沥地落雨。
那雨不大,却连绵不休,打得檐角滴滴答答。
我趴在窗前看雨丝,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雨水顺着瓦缝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想起送洛桑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么。
不,那日有太阳,他走后我才流的泪。
这些雨,会是我没流完的眼泪么。
我不知道,雨只管下,从不回答。
瘟疫愈发凶了,城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东坊又封了三户,西街抬出去两具。
父亲回来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熏艾。
母亲忙前忙后,熬药、洒水、关窗。
她的眼睛熬红了,声音也哑了。
我说母亲你歇歇,她摆摆手继续忙。
那日她照例去井边打水,回来时手指有些发凉。
我替她搓了搓,说母亲你手好冰。
她笑说没事,天冷罢了。
可第二日,她指尖就泛了淡淡的蓝。
那蓝色像清晨的薄雾,轻轻覆在指甲上。
我看见了,手里的碗咣当掉在地上。
"母亲——"我嗓子都劈了。
她却还笑:"许是沾了什么颜色。"
父亲冲过来看,脸色一瞬间白了。
他扶母亲坐下,手在发抖。
"叫大夫。"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大夫来了看一眼,便摇头退了出去。
我在门口拦住他,他低头不说话。
那蓝色蔓延得很快,一天就漫过指节。
母亲的脸开始浮肿,颧骨处隐隐发青。
她起初还撑着说话,问我功课做了没有。
我说做了,母亲你歇着,别操心。
她点头,可我转身时听见她轻轻叹气。
第三日,她开始发热,嘴唇干裂。
我端着药碗喂她,她咽不下去,药顺着嘴角淌。
我拿帕子擦,帕子沾了药汁也沾了泪。
她抓住我的手,很轻很轻。
"淮南,"她说,"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还亮着,看着我像看小时候。
那目光我认得,她每回看我都是这样。
只是这回里头多了些什么,我说不清。
也许是告别,也许是不舍。
夜里我守在她床边,听着她的呼吸。
那呼吸越来越浅,像风穿过芦苇。
窗外的雨没有停,一下一下敲在瓦上。
我握着她的手,那蓝色已经漫到手心了。
她忽然睁开眼,冲我笑了笑。
那笑和从前一样温柔,像春日的太阳。
然后她闭上了眼,再没有睁开。
我的手还握着她,可她凉了。
我愣了很久,久到父亲把我拉开。
他替母亲合上眼,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站到院子里,雨淋在我头上脸上。
冰冰凉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
那哭声被雨吞了,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
我想起母亲给我缝的书袋,针脚细细的。
想起她熬的汤,烫烫的,加了红枣。
想起她站在门口送我上学,日头照在她头发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过,我却抓不住。
雨还在下,落在母亲种的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花被打落了一地,红红的贴在地上。
像她给我绣的帕子上的花样。
我伸手去捡,花瓣沾了泥,湿漉漉的。
我把它们拢在手心,小小的,凉凉的。
像母亲最后握我的手,那么轻。
父亲出来替我撑伞,伞在风里歪歪斜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我身边。
雨声很大,我们父子的沉默也很大。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母亲房门口。
门关着,里头点了长明灯。
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条,黄黄的。
我想推门进去再看看她,可手抬不起来。
怕看了就忘不掉,又怕不看更忘不掉。
天亮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我站起来,两条腿都是麻的。
父亲请了人料理后事,我站在廊下看着。
白布,纸钱,香火,每一样都刺眼。
母亲被抬出去那刻,我追了两步。
父亲拉住我,用力按着我的肩。
我望着雨幕里越来越远的担架。
忽然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
声音远了,颜色淡了,连痛都模糊了。
我好像泡在一潭很深的水里。
动不了,喊不出,也上不来。
这潭水叫蓝生,叫瘟疫,叫时间。
我被困在里头,转来转去都是同一天。
摸哪都是湿的,看哪都是灰的。
后来我回房,看见桌上还摆着母亲的针线篮。
里头有件绣了一半的衣裳,青竹色的。
她说是给我做的,秋天就能穿了。
我拿起那衣裳贴在脸上,还有她的气息。
淡淡的皂角味,和每天早晨一样。
我把脸埋进去,眼泪把衣裳洇湿了一小块。
"母亲,"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窗外雨小了些,天边透了点光。
可我觉得那光也是冷的,照不进心里来。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整天。
衣裳上的皂角味慢慢散了。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就像把母亲也放进心里最深处。
那之后我常常做梦,梦见她还在厨房忙。
醒来屋里空空的,只有雨声陪着我。
雨里是什么呢,是送走洛桑那日的艳阳。
是母亲最后那笑,是没流完的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久到我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
久到我快忘了母亲的笑是什么温度。
我走到窗前伸手接雨,水珠在掌心滚。
凉凉的,和那日洛桑握过的手一样凉。
和母亲最后握过的手一样凉。
我攥紧拳头,水从指缝漏走。
有些东西留不住,像雨,像人,像时间。
可我还睁着眼,在这雨里,在这潭水里。
我得学着游出去,哪怕水很深。
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