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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空像漏了底,整日淅淅沥沥地落雨。


那雨不大,却连绵不休,打得檐角滴滴答答。


我趴在窗前看雨丝,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


雨水顺着瓦缝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我想起送洛桑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么。


不,那日有太阳,他走后我才流的泪。


这些雨,会是我没流完的眼泪么。


我不知道,雨只管下,从不回答。


瘟疫愈发凶了,城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东坊又封了三户,西街抬出去两具。


父亲回来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熏艾。


母亲忙前忙后,熬药、洒水、关窗。


她的眼睛熬红了,声音也哑了。


我说母亲你歇歇,她摆摆手继续忙。


那日她照例去井边打水,回来时手指有些发凉。


我替她搓了搓,说母亲你手好冰。


她笑说没事,天冷罢了。


可第二日,她指尖就泛了淡淡的蓝。


那蓝色像清晨的薄雾,轻轻覆在指甲上。


我看见了,手里的碗咣当掉在地上。


"母亲——"我嗓子都劈了。


她却还笑:"许是沾了什么颜色。"


父亲冲过来看,脸色一瞬间白了。


他扶母亲坐下,手在发抖。


"叫大夫。"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大夫来了看一眼,便摇头退了出去。


我在门口拦住他,他低头不说话。


那蓝色蔓延得很快,一天就漫过指节。


母亲的脸开始浮肿,颧骨处隐隐发青。


她起初还撑着说话,问我功课做了没有。


我说做了,母亲你歇着,别操心。


她点头,可我转身时听见她轻轻叹气。


第三日,她开始发热,嘴唇干裂。


我端着药碗喂她,她咽不下去,药顺着嘴角淌。


我拿帕子擦,帕子沾了药汁也沾了泪。


她抓住我的手,很轻很轻。


"淮南,"她说,"你要好好的。"


我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还亮着,看着我像看小时候。


那目光我认得,她每回看我都是这样。


只是这回里头多了些什么,我说不清。


也许是告别,也许是不舍。


夜里我守在她床边,听着她的呼吸。


那呼吸越来越浅,像风穿过芦苇。


窗外的雨没有停,一下一下敲在瓦上。


我握着她的手,那蓝色已经漫到手心了。


她忽然睁开眼,冲我笑了笑。


那笑和从前一样温柔,像春日的太阳。


然后她闭上了眼,再没有睁开。


我的手还握着她,可她凉了。


我愣了很久,久到父亲把我拉开。


他替母亲合上眼,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站到院子里,雨淋在我头上脸上。


冰冰凉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


那哭声被雨吞了,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


我想起母亲给我缝的书袋,针脚细细的。


想起她熬的汤,烫烫的,加了红枣。


想起她站在门口送我上学,日头照在她头发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过,我却抓不住。


雨还在下,落在母亲种的那棵石榴树上。


石榴花被打落了一地,红红的贴在地上。


像她给我绣的帕子上的花样。


我伸手去捡,花瓣沾了泥,湿漉漉的。


我把它们拢在手心,小小的,凉凉的。


像母亲最后握我的手,那么轻。


父亲出来替我撑伞,伞在风里歪歪斜斜。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我身边。


雨声很大,我们父子的沉默也很大。


那一夜我没睡,坐在母亲房门口。


门关着,里头点了长明灯。


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条,黄黄的。


我想推门进去再看看她,可手抬不起来。


怕看了就忘不掉,又怕不看更忘不掉。


天亮了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我站起来,两条腿都是麻的。


父亲请了人料理后事,我站在廊下看着。


白布,纸钱,香火,每一样都刺眼。


母亲被抬出去那刻,我追了两步。


父亲拉住我,用力按着我的肩。


我望着雨幕里越来越远的担架。


忽然觉得一切都隔了一层。


声音远了,颜色淡了,连痛都模糊了。


我好像泡在一潭很深的水里。


动不了,喊不出,也上不来。


这潭水叫蓝生,叫瘟疫,叫时间。


我被困在里头,转来转去都是同一天。


摸哪都是湿的,看哪都是灰的。


后来我回房,看见桌上还摆着母亲的针线篮。


里头有件绣了一半的衣裳,青竹色的。


她说是给我做的,秋天就能穿了。


我拿起那衣裳贴在脸上,还有她的气息。


淡淡的皂角味,和每天早晨一样。


我把脸埋进去,眼泪把衣裳洇湿了一小块。


"母亲,"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石头磨石头。


窗外雨小了些,天边透了点光。


可我觉得那光也是冷的,照不进心里来。


我坐在那儿坐了一整天。


衣裳上的皂角味慢慢散了。


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就像把母亲也放进心里最深处。


那之后我常常做梦,梦见她还在厨房忙。


醒来屋里空空的,只有雨声陪着我。


雨里是什么呢,是送走洛桑那日的艳阳。


是母亲最后那笑,是没流完的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场雨下得太久了。


久到我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


久到我快忘了母亲的笑是什么温度。


我走到窗前伸手接雨,水珠在掌心滚。


凉凉的,和那日洛桑握过的手一样凉。


和母亲最后握过的手一样凉。


我攥紧拳头,水从指缝漏走。


有些东西留不住,像雨,像人,像时间。


可我还睁着眼,在这雨里,在这潭水里。


我得学着游出去,哪怕水很深。


很深。

好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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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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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