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瘟疫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阵阴风从城外卷进来。
起初只是城东几户人家发热,谁也没当回事。
过了三五日,那些人的指尖开始泛蓝。
淡淡的青色从指甲根蔓延开来,像染了墨。
然后脸就烂了,从颧骨开始,皮肉一点点塌下去。
大夫们束手无策,药灌下去全吐出来。
不出七日,人便没了,走得又快又惨。
人们给这病取名叫"蓝生"。
蓝生蓝生,指尖蓝了,命就生了变故。
消息传开时,我正在学堂里默书。
李元朗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
"淮南,出大事了!"他喘着粗气。
他断断续续说了,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
墨洇开一团黑,像那发蓝的指尖。
先生匆匆宣布散学,让我们都回家待着。
街上已经乱了,药铺门口排着长龙。
有人背着包袱往城外跑,有人闭门不出。
我快步回到家,父亲正和几位同僚在厅里商议。
他们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
我隐约听见"封城"、"隔离"几个字。
母亲迎上来,拉着我往后院走。
"这几日不要出门,功课在家里做。"
我点点头,可心里总悬着。
夜里父亲回房时满脸倦色,我忍不住问。
"朝中吵得很凶,"父亲揉着眉心。
"有人说该封城,有人说会激起民变。"
"太医署那边也没什么好方子,急死人。"
我攥着被角,忽然想起谷雨。
他身子那么弱,风一吹就咳嗽。
要是染上这蓝生,他如何扛得住。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蒙蒙亮就醒了。
第二日城中更乱了,到处都贴着告示。
坊门关了,出入要查牌子,诊脉要隔着帘子。
学堂也停了,我窝在家里抄书度日。
母亲每日熬预防的汤药,一家人都喝一碗。
那药苦得很,我捏着鼻子灌下去。
喝完了,就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树。
叶子还是绿的,蝉还在叫。
可街上安静得不像京城。
偶尔听见远处有哭声,隔几道墙传过来。
我心里发紧,又想起谷雨那张白净的脸。
他那双墨色的眼睛,若是失了神采。
我不敢往下想,可念头总往那处钻。
又过了两日,我听父亲说翰林院有人病了。
是个年轻书办,早起指尖就泛了蓝。
消息传开,翰林院的人都吓得散了。
我追问父亲谷雨如何,父亲说不知。
"他在家里养病,未必在衙门。"
我急了,又不好明说要去探望。
母亲看得严,连院子门都不让我出。
我就在屋里转圈,转得她头晕。
"你躁什么?"母亲问。
"闷得慌。"我胡乱答。
可心里急得像火烧,每过一刻都是熬。
第五日,我实在坐不住了。
趁母亲去厨房的工夫,我溜出后院。
从角门出去,绕着小巷往谷雨住处跑。
街上人少,偶尔有人经过也都遮着口鼻。
我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谷雨那小院门口。
门关着,我拍了两下,没人应。
又拍三下,里头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谷雨探出半张脸来。
他戴着布巾遮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还算有神,我登时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闷闷的。
"我担心你。"我喘匀了气说。
他愣了愣,把门拉开些让我进去。
院子里的药味比翰林院还重。
他咳嗽了两声,我立刻紧张起来。
"没染上,"他摆手,"老毛病,入夏就这样。"
我盯着他的指尖看,白白净净的没有蓝。
这下那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你这小孩不怕死,"他笑我,"满街跑。"
"怕什么,我身子好。"我嘴硬。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我离远些坐。
"朝里吵翻了天,"他说,"皇上也焦头烂额。"
"有几位大人主张烧香祈福,闹得不像话。"
"唐似卿那莽夫倒敢说,谏了几条实策。"
我听着,心里却只看他脸色还行。
"你那吐蕃朋友在西边,倒比京城安全。"谷雨忽然说。
我怔了怔,他竟还记得洛桑。
"那边地广人稀,瘟疫传不开。"
"你且放心,别自己吓自己。"
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原来有人知道我在怕什么。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催我走。
"你出来久了,家里该发现了。"
"回去好好待着,少出门。"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自己保重。"我说。
他弯了弯眼睛,冲我挥手。
"小孩操什么心,我且死不了。"
门合上了,我站在外头深吸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了些。
至少谷雨没事,这就是好消息。
可城里的病人还在增多,每天都有丧钟响。
我回到家,母亲正满院子找我。
见我回来,揪着耳朵训了一顿。
我认错认得快,她叹口气罢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远处的钟声。
一下一下,沉沉的,敲在心里。
我翻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洛桑在西边,谷雨在院里,父亲在朝堂。
我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等这场疫病过去。
等天再蓝起来,像那双眼眸一样。
我攥紧了枕头角,指尖微微发白。
别染上啊,你们都别染上。
天亮还长着呢,谁都不许提前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