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人,朋友倒是不少。
那日我去翰林院送新抄的文稿,正撞见一个高个子武官从里头出来。
这人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肩宽背厚,站在门口像堵墙。
他冲我点点头,嗓门洪亮:"哟,易家小子?"
我仰头看他,他脸上有道疤,笑起来却和善。
谷雨在里头探出半个身子:"那是唐似卿,我发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竹马。"谷雨补了一句。
唐似卿回头拍他肩膀:"竹个屁,你小时候可没少哭鼻子。"
我站在那儿,心想:哦,关我屁事。
谷雨见我无动于衷,笑着摇头:"小孩就是小孩,不懂什么叫交情。"
我撇撇嘴,把文稿放他桌上转身就走。
唐似卿在后面哈哈笑:"这小子有意思。"
有意思个鬼,我来送稿子的又不是来听闲话的。
学堂里照旧无趣,先生讲《孟子》讲得摇头晃脑。
我托着腮看窗外,蝉叫得人昏昏欲睡。
李元朗坐我旁边,偷偷从桌下塞了个油纸包过来。
"尝尝,我新做的。"他挤眉弄眼。
我打开一看,是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我压低声音问。
"桂花糯米糕!"他一脸得意。
可桂花呢?糯米呢?这分明是块炭。
我犹豫着咬了一口,又硬又苦还带点糊味。
"如何?"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好……好吃。"我咽下去,嗓子都涩了。
他乐呵呵地转回去,我赶紧把剩下的塞进桌肚。
前回他带的"蜜饯"差点把我牙酸掉。
上上回那碗"鲜鱼汤"腥得我三天没敢碰鱼。
张世杰说李元朗的厨艺是祖传的。
他祖宗十八代里没一个会做饭的。
我深以为然,可又不能拂了他的好意。
谁让他总记着给我带呢,虽说是"美食"。
我灌了半壶茶才把那股糊味压下去。
抬头看天,云走得慢悠悠的,一片一片。
日头从云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
我忽然想起洛桑的眼睛,就是这样的颜色。
蓝得透亮,里头有光,又深又远。
那双眼像草原上空的天,辽阔得很。
又像海,没被围住的海,浪是自由的。
可我没见过海,只见过画上的。
洛桑的眼睛比画上的海生动多了。
他看人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被收进去了。
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来。
蓝汪汪的,像盛了春天的湖水。
我发着呆,先生叫了我两遍才回过神。
"易淮南,你来解这句。"先生捋着胡子。
我站起来,瞟一眼书页,随口便答了。
先生满意地点头,我坐下来接着发愣。
李元朗又塞了块"桂花糕"过来,我摆手拒了。
实在吃不下了,命还要留着。
我想洛桑在吐蕃吃什么呢,该是牛羊肉罢。
他说的草原,奶制品该是不缺的。
羊肉烤着吃,撒把盐,香得很。
他会不会长壮实了,不再是那瘦巴巴的模样。
那件破衣裳早该换了,如今穿皮袍了罢。
他骑马该很厉害,吐蕃的孩子都善骑。
他有没有教别的孩子写汉字呢。
那本书他读完了没有,字练得如何了。
我想着想着,下课的钟就响了。
同窗们一窝蜂涌出去,李元朗拉我去投壶。
我起身跟着走,经过廊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散了,蓝得干干净净的。
像他那天穿的那件吐蕃袍,衬得人发亮。
他走的那天,朝阳也是这样蓝。
书袋在他腰间晃,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他在何处,离我多远。
风吹过来,带着暑气,燥热得很。
可我想起他的眼眸,心里就凉了一些。
那片蓝一直在我心里搁着,不曾褪色。
我进了考场又出来,答得顺顺当当。
发榜那日,我的名字在头一个。
父亲难得露了笑,母亲多做了两个菜。
同窗们来道贺,闹了半日才散。
夜里我独坐在窗前,望着桌面。
月光照在上面,凉凉的。
"洛桑,"我小声说,"我考上秀才了。"
"要是你在,该说'你好厉害'了。"
树枝不作声,窗外的风轻轻吹。
远处谁的笛声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想象他在草原上吹骨笛的模样。
风吹起他白色的头发,蓝眼睛映着篝火。
我合上窗,垂下眼眸。
他好便好,我在这里好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