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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母亲走了之后,父亲沉默了很多。


他站在窗前看雨,背影像一夜老了十岁。


丧事办完那日,他唤我进书房说话。


"我想将她安葬在城外竹林里。"他说。


我愣住:"瘟疫管控,不许随意出城。"


父亲抬眼望我,目光疲惫却坚定。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收拾。"


第二日天未亮,小厮们就悄声备了车马。


白布裹着灵柩,遮得严严实实。


父亲穿了一身素衣,腰间别了把短锄。


我跟着他出了后门,巷子里雾蒙蒙的。


守城的兵士认得父亲,只远远看了一眼。


父亲递了文书过去,那人便摆手放了行。


马车一路向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野竹林。


竹子密密的,风一过就沙沙响。


父亲挑了块向阳的地,挥锄亲自挖土。


小厮们要接,他摇摇头不让。


我站在旁边看着,泥土翻起来带着湿气。


父亲一锄一锄地挖,后背的衣裳汗湿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父亲是读书人。


可此刻他握着锄头的模样,像极了老农。


墓穴挖好了,他们把灵柩轻轻放下去。


父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上沾了泥,他也没擦。


我也跪下来,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母亲最后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没有人会对一堆土产生情感。


直到土的下面,安葬着我的母亲。


小厮们开始填土,父亲别开脸。


我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住白布。


一点一点,像冬天雪盖住枯草。


我伸手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那土潮湿松软,还带着竹根的香味。


或许没有谁会爱上一堆土。


可我捧着这抔黄土,心里翻江倒海。


土里面躺着我母亲。


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处我牵挂的地方。


一头是吐蕃,辽阔草原那头有洛桑。


一头是这里,竹林深处有我母亲。


世界两端都有我爱的人了。


风穿过竹林,呜呜的像哭又像唱。


父亲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母亲的名讳。


那字他亲手刻的,笔画很深。


我们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起来。


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不错,安静,有风。


母亲从前爱竹子,说竹子有节气。


如今她睡在竹林里,算是遂了心愿。


回去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竹梢在风里摇。


我把那抔土用帕子包了,揣在怀里。


回城后我换下脏衣裳,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些,眼下发青。


瘟疫还在,日子还得过。


我换了件干净袍子,跟父亲说出去走走。


他摆摆手,没拦我。


我一路往翰林院去,街上人很少。


偶有巡逻的兵士戴着面巾擦肩而过。


到了翰林院后墙,我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谷雨的声音:"谁?"


"我,易淮南。"我压着嗓子。


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张脸。


瘦了,下巴更尖了,可眼睛还亮着。


"你怎么来了?"他把我拽进去。


"听说你写信求援。"我说。


他领我到书案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


"给吐蕃的,给西域的,给南诏的。"他数给我看。


"每个邦交国我都写了,请他们寻名医。"


我低头看那字迹,端端正正的。


可末尾几行有些歪,大约是他写累了。


"有用么?"我问。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总比坐着等死强。"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自己身子那样弱,还撑着写这许多。


"谷雨,"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母亲走了。"说完我就别过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


"唐似卿巡城时看见你们出城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谷雨倒了杯热水递给我,热腾腾的。


我捧着杯子,看水汽往上飘。


"你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他抽出一张给我看,上面写着:


"大昭有难,万邦相助,医者仁心,共渡此劫。"


字写得端正,可我觉得那底下压着很多话。


压着对蓝生的恨,对亡人的悯。


压着他自己病弱身子也怕染上的恐惧。


"你身体还好么?"我问他。


"死不了,"他笑,"唐似卿天天给我扔饭。"


"昨儿扔了只烧鸡进来,砸我脑袋上了。"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他见了,叹了口气,递了块帕子给我。


"哭吧,哭完了帮我抄几封信。"


我接过帕子,使劲擦了把脸。


然后坐下来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


窗外那连绵的雨,似乎小了些。


天边透出一点亮,淡淡的。


远处有人咳嗽,可也有鸟叫了。


我蘸墨落笔,一字一字替他抄信。


那些字会翻山越岭去很远的地方。


带着谷雨的心意,带着京城的期盼。


或许能换来什么,或许不能。


可总要试的,就像父亲执意要葬母亲。


就像我还活着,还在抄信。


这个世界两端都有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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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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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