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之后,父亲沉默了很多。
他站在窗前看雨,背影像一夜老了十岁。
丧事办完那日,他唤我进书房说话。
"我想将她安葬在城外竹林里。"他说。
我愣住:"瘟疫管控,不许随意出城。"
父亲抬眼望我,目光疲惫却坚定。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收拾。"
第二日天未亮,小厮们就悄声备了车马。
白布裹着灵柩,遮得严严实实。
父亲穿了一身素衣,腰间别了把短锄。
我跟着他出了后门,巷子里雾蒙蒙的。
守城的兵士认得父亲,只远远看了一眼。
父亲递了文书过去,那人便摆手放了行。
马车一路向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野竹林。
竹子密密的,风一过就沙沙响。
父亲挑了块向阳的地,挥锄亲自挖土。
小厮们要接,他摇摇头不让。
我站在旁边看着,泥土翻起来带着湿气。
父亲一锄一锄地挖,后背的衣裳汗湿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父亲是读书人。
可此刻他握着锄头的模样,像极了老农。
墓穴挖好了,他们把灵柩轻轻放下去。
父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上沾了泥,他也没擦。
我也跪下来,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母亲最后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没有人会对一堆土产生情感。
直到土的下面,安葬着我的母亲。
小厮们开始填土,父亲别开脸。
我看着泥土一点点盖住白布。
一点一点,像冬天雪盖住枯草。
我伸手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
那土潮湿松软,还带着竹根的香味。
或许没有谁会爱上一堆土。
可我捧着这抔黄土,心里翻江倒海。
土里面躺着我母亲。
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处我牵挂的地方。
一头是吐蕃,辽阔草原那头有洛桑。
一头是这里,竹林深处有我母亲。
世界两端都有我爱的人了。
风穿过竹林,呜呜的像哭又像唱。
父亲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母亲的名讳。
那字他亲手刻的,笔画很深。
我们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升起来。
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不错,安静,有风。
母亲从前爱竹子,说竹子有节气。
如今她睡在竹林里,算是遂了心愿。
回去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竹梢在风里摇。
我把那抔土用帕子包了,揣在怀里。
回城后我换下脏衣裳,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些,眼下发青。
瘟疫还在,日子还得过。
我换了件干净袍子,跟父亲说出去走走。
他摆摆手,没拦我。
我一路往翰林院去,街上人很少。
偶有巡逻的兵士戴着面巾擦肩而过。
到了翰林院后墙,我轻轻叩了三下。
里头传来谷雨的声音:"谁?"
"我,易淮南。"我压着嗓子。
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半张脸。
瘦了,下巴更尖了,可眼睛还亮着。
"你怎么来了?"他把我拽进去。
"听说你写信求援。"我说。
他领我到书案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沓纸。
"给吐蕃的,给西域的,给南诏的。"他数给我看。
"每个邦交国我都写了,请他们寻名医。"
我低头看那字迹,端端正正的。
可末尾几行有些歪,大约是他写累了。
"有用么?"我问。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总比坐着等死强。"
我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自己身子那样弱,还撑着写这许多。
"谷雨,"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我母亲走了。"说完我就别过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
"唐似卿巡城时看见你们出城了。"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谷雨倒了杯热水递给我,热腾腾的。
我捧着杯子,看水汽往上飘。
"你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他抽出一张给我看,上面写着:
"大昭有难,万邦相助,医者仁心,共渡此劫。"
字写得端正,可我觉得那底下压着很多话。
压着对蓝生的恨,对亡人的悯。
压着他自己病弱身子也怕染上的恐惧。
"你身体还好么?"我问他。
"死不了,"他笑,"唐似卿天天给我扔饭。"
"昨儿扔了只烧鸡进来,砸我脑袋上了。"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他见了,叹了口气,递了块帕子给我。
"哭吧,哭完了帮我抄几封信。"
我接过帕子,使劲擦了把脸。
然后坐下来磨墨,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
窗外那连绵的雨,似乎小了些。
天边透出一点亮,淡淡的。
远处有人咳嗽,可也有鸟叫了。
我蘸墨落笔,一字一字替他抄信。
那些字会翻山越岭去很远的地方。
带着谷雨的心意,带着京城的期盼。
或许能换来什么,或许不能。
可总要试的,就像父亲执意要葬母亲。
就像我还活着,还在抄信。
这个世界两端都有我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