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的宫宴,比往年都热闹些。
父亲说今岁风调雨顺,皇上要宴请百官。
我换了新制的青竹色长袍,随父亲入宫。
席间丝竹声声,酒香混着花香飘了满殿。
我坐在末席,端着杯盏默默看歌舞。
不经意抬眼,便看见了对面席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文官服色,生得极为清俊。
眉目如墨笔勾勒,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正侧身与同僚说话,唇边噙着笑。
那笑很淡,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我多看了几眼,他忽然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他冲我挑了挑眉。
我慌忙低头,耳根烧起来。
父亲在一旁与同僚应酬,我悄悄扯他袖子。
“那位是谁?”我低声问。
父亲顺着我目光望去,淡淡笑了。
“他叫谷雨,比你大三岁。”
“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可惜身子骨弱。”
我再看过去,他果然脸色偏白。
身形也单薄,像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有病的人。
宴过半席,我觉得闷,便溜出去透气。
御花园里月色正好,我沿着小径慢慢走。
转过假山,忽然看见有人倚在栏杆上。
正是那个谷雨,手里捏着个空酒杯。
他听见脚步声,侧头来看我。
“哟,小孩。”他开口,声音带笑。
我愣住:“谁、谁是小孩?”
“你呀,”他晃晃酒杯,“刚才盯着我看的那个。”
我脸又烫了,幸好月色下看不真切。
“我十五了,不是小孩。”我梗着脖子说。
他直起身走过来,比我高出半个头。
“我十八,”他低头凑近,“喊声哥哥听听。”
我往后仰了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是翰林院的?”我转移话题。
“是啊,专管写写画画。”他举起酒杯。
“你方才席上怎么不喝酒?”我问。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这儿不好,大夫不让。”
“那你拿酒杯做什么?”我奇怪。
他眨眨眼:“拿着好看呀,显得合群。”
我忍不住笑了,这人确实有趣。
他见我笑,也跟着笑起来。
“你是易家的?”他问。
“易淮南,我爹是易翰林。”我答。
“哦,那个总考第一的小子。”他点头。
“你知道我?”我有些惊讶。
他靠在假山上:“你文章我看过,写得不错。”
“就是太规矩了,像你爹写的。”他补一句。
我愣了愣,头一回有人这么说。
“不规矩的,能叫文章么?”我问。
他歪头想了想:“能啊,文章该有活气。”
“你写字像在绣花,太仔细了。”他说。
我哑口无言,没人这样评过我的文章。
他拍拍我肩膀:“不过小孩嘛,慢慢来。”
“说了我不是小孩。”我瞪他。
他笑着往后跳一步:“成,小先生。”
这称呼更怪了,我叹气。
他在栏杆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犹豫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你在翰林院做什么?”我问。
“修书,写诏,偶尔替皇上拟旨。”他说。
“那你身体不好,岂不是很累?”
他望着月亮,语气随意:“累也得干啊。”
“不干活哪有饭吃,你养我啊?”
我被他逗笑了:“我俸禄还没你多呢。”
他做出一副痛心状:“白长这么大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说话总带三分戏谑,逗得人发笑。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忽然咳嗽起来。
我见他捂着胸口,脸色更白了。
“你没事吧?”我伸手扶他。
他摆摆手:“老毛病,吹了风就这样。”
“该回去了,你也别待太久。”他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下次来翰林院找我玩。”
“我教你写活文章,不收束脩。”
“好。”我应下来,他挥挥手消失在月影里。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文官,说话却像市井里的闲汉。
可他那双墨色的眼睛,又深又静。
回席后父亲问我去了哪,我说去透气。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
我低头吃菜,嘴角还压不住笑。
这宫宴,倒比往年有趣多了。
过了几日,我真去了翰林院找他。
他在满屋书卷里抬头,冲我招手。
“小孩来啦,快帮我磨墨。”
我认命地走过去,挽起袖子。
“你上次说文章要有活气,怎么个活法?”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个字给我看。
那个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的蚯蚓。
“这是你写的?”我瞪大了眼。
“是啊,”他得意,“怎么样,活不活?”
我看着那字,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谷雨,真是个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