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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日子照旧,晨起读书,午后习字。


父亲说我功课不能落,易家的名声在。


我每日卯时便去学堂,先生讲经我听得认真。


下学回来先写功课,墨磨得手腕发酸。


写完了,院子里那帮同伴早等着了。


张世杰踢毽子最厉害,李元朗投壶总赢。


我跟他们玩,笑着闹着,像什么都没变。


可夜里一闭眼,眼前就浮起那张脸。


白发,蓝眼,瘦瘦小小的模样。


他坐在门槛上等我,像只归不了巢的雀。


梦里他总穿着那件吐蕃袍,冲我挥手。


我追过去,他却越走越远,隐进雾里。


醒了枕边总是湿的,我拿袖子胡乱擦。


那根树枝我收在书匣里,偶尔拿出来看。


先生夸我策论写得好,说我将来必有大成。


父亲看了文章也点头,难得露了笑。


母亲缝了新衣裳给我,说儿子长高了。


我谢过他们,心里却空落落的。


考了第一那日,同窗都来道贺。


我应付着笑,目光却飘向窗外。


西边的宫墙依旧朱红,可那人不在。


以前他总会说“你好厉害”,眼睛亮亮的。


我教他写“人”字,他写歪了,我教他。


“你看,”我写一个给他看,“撇要长,捺要收。”


他照着写,歪歪扭扭一个“人”。


我夸他写得好,他抬头就说:“你好厉害。”


就那么四个字,比先生的褒奖都受用。


如今我学问见长,文章越发老练。


先生当众念我的赋,同窗都侧目。


可我想听的那句,再没有人说了。


夜里我翻那本旧《千字文》,边角都卷了。


我想他现在学到哪了,吐蕃有没有先生教。


他说的草原,风过草弯腰,该有多好看。


他说的河,水清见石,鱼该有多自在。


我铺开纸画了幅画,草地,远山,一条河。


画完了自己看着笑,画得真不像。


我没见过草原,全靠他几句话勾勒。


纸上那片绿,淡得像他眼底的颜色。


母亲见我房里灯亮得晚,端了热汤来。


“又温书?”她问,我摇摇头。


“想个朋友。”我说,母亲摸摸我的头。


她没问是谁,大约知道了。


父亲偶尔提一句吐蕃那边安定了。


我竖着耳朵听,面上不动声色。


“达瓦洛桑”这个名字,再没人在宫里提起。


我也学着不提,把名字咽回肚子里。


可我在书页空白处写了好多遍。


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挤在行间。


“洛桑”二字笔画简单,我写了又写。


写完了拿墨涂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根树枝我藏得深,怕旁人看见问。


夜里握在手里,凉凉的,有泥土味。


有时候我对着树枝说话,说今天学了什么。


说张世杰投壶赢了我,说先生又夸我。


树枝不会答,可我把话都说尽了。


春天来了,院子里桃花开得热闹。


我站在树下看花瓣落,想起他说的雪。


他说吐蕃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响。


我不知那一年的雪,他踩过了没有。


他该长高了,汉话该说得更好了。


那本书不知他读了几遍,是否记得住。


先生今日讲“游子吟”,我听得出了神。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我想到他的阿妈织毯子,篝火旁暖暖的。


他该回到那片辽阔里了,有山有水。


可他还记不记得,京城有个易淮南。


我在功课里使劲,仿佛这样就能填满什么。


名次总在前面,奖赏总拿得多。


可每次领了奖下来,总觉得少了句夸。


那句“你好厉害”,轻飘飘四个字。


却比所有匾额都重,压在心上。


夜里我又梦见他了,这回他没走远。


他穿着吐蕃袍,坐在草原上翻书。


我喊他,他抬头冲我笑,虎牙露出来。


他说:“淮南,我读到‘知过必改’了。”


我正要答,梦就醒了,窗外天蒙蒙亮。


我翻身坐起来,把树枝从书匣里取出。


“洛桑,”我小声说,“我也在改,改掉想你。”


说完自己笑了,改不掉的,我知道。


时辰到了该去学堂,我把树枝放回去。


出门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桃花香。


西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好看得很。


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


仿佛有个白头发的小身影在拐角闪了闪。


定睛看时,只有空荡荡的回廊。


我摇摇头,提起衣摆往学堂去了。


日子还长,功课还多,京城的天还那么高。


我想你,达瓦洛桑。

其实我还是想,到底是谁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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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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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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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泪

作者: 抹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