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宫门忽然大开,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寂静。
吐蕃使团来了,说是为当年遗落的孩子而来。
消息传到西边时,洛桑正蹲在地上练字。
他手里的树枝顿住了,泥土上的字洇开一片。
我跑过去时,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慌。
“淮南,”他声音发紧,“他们要接我回去了?”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他慢慢站起来,泥土沾满了膝盖。
“真的?”他又问,像在确认什么。
“真的。”我挤出两个字,舌尖发苦。
皇帝召见了使者,谈了整整半日。
父亲说,吐蕃那边诚心求和,愿以质子相换。
洛桑年幼,皇帝怜他漂泊,终于松了口。
我站在廊下等消息,手心全是汗。
暮色降临时,父亲传话说皇上准了。
我拔腿就往西边跑,风吹得眼睛发酸。
洛桑还坐在门槛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要走了。”他先说,声音很轻。
我站定在他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他仰着脸看我,月光刚爬上他的眉梢。
“什么时候?”我终于问。
“明日一早。”他垂下眼。
一夜那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我翻出那本《千字文》,用布包好。
母亲替我缝了新的书袋,我塞了两块松子糖。
天不亮我就进宫,露水打湿了鞋面。
洛桑换了身干净衣裳,是使者带来的吐蕃袍。
他站在晨光里,像株终于归土的苗。
我走过去,把那本书递给他。
“拿着,有空了还读。”我把书袋系在他腰间。
他低头摸了摸,鼻尖忽然红了。
“我会读完的,”他说,“每个字都读。”
我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头微微发抖。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淮南,”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了。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住他的肩。
他比我矮些,瘦削的身子在我臂弯里轻轻颤。
“回去好好过。”我在他耳边说。
他点头,温热的呼吸落在我颈侧。
晨风卷过宫墙,吹起他袍角的花纹。
我松开他时,他眼眶通红却忍着没哭。
“我会写很多很多字。”他说,弯了弯嘴角。
“嗯,我等着看。”我拍了拍他肩膀。
使者来催了,马匹在宫门外打着响鼻。
洛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他举起那本书袋,冲我晃了晃。
我冲他挥手,把到嘴边的哽咽咽回去。
他翻身上马,吐蕃袍在朝阳里格外鲜艳。
马蹄踏过青石板,哒哒声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处,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融进光里。
书袋在他腰间晃荡,像一枚远行的铃。
风忽然大了,灌得我衣袍猎猎作响。
我攥紧袖口,那里还留着他握过的余温。
宫墙依旧朱红,可西边那间小屋空了。
我低头看地上的泥字,他昨晚写的“安”还在。
风吹过来,字迹一点点淡去。
就像他说的,没了再写便是。
可这宫里,再没人陪我在泥地上写字了。
我弯腰,捡起他丢下的那截树枝。
树枝上还留着磨过的痕迹,圆润光滑。
我把它揣进怀里,转身往翰林院走去。
日头升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本书里的第一个字是“天”,他学得最好。
往后他看见“天”,会不会想起京城的天。
我抬头望了望,碧空如洗。
有鸟掠过,往西边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