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听我说完,沉吟良久,终究摇了头。
“易家不能无故收留吐蕃孤儿。”他说得温和却坚决。
我咬住嘴唇,手指绞着衣带。
“那我能常去看他么?”我追问。
父亲叹口气:“每月放假,去半日罢。”
半日也好,我暗自攥紧了拳。
从此每逢休沐,天不亮我就往那冷宫角落跑。
达瓦洛桑总坐在门槛上等我,像只守巢的雏鸟。
我给他带热包子,他捧在手里慢慢啃。
他的屋子我帮着收拾,换了新草席。
窗纸破了,我拿浆糊一点点补上。
他默默看着,偶尔递块布头给我。
我教他说汉话,从“谢谢”开始。
他学得极慢,但每个字都记得很牢。
“我”字他总发成“饿”,惹我笑。
他便也跟着笑,虎牙露出来。
宫里渐渐有人议论,说易家大公子常往冷宫跑。
消息传到皇上耳中,他批折子时提了一句。
父亲回来神色紧张,说皇上只笑了笑。
“皇上什么都没说。”父亲告诉我。
我松口气,看来皇上并不在意。
同窗来找我玩,我都推说身子乏。
他们在园子里斗蛐蛐,我却只想往西边去。
张世杰说我变古怪了,我也懒得解释。
李元朗约我去郊外骑马,我谎称要温书。
其实我正蹲在达瓦洛桑面前,教他写“天”字。
他握着树枝在地上画,横平竖直。
“天”字他写了十几遍,终于像样了。
他高兴得跳起来,撞到我下巴。
我揉着下颌,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汉话越来越流利。
某日下午,我们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他忽然指着天上飞过的鹰,眼神悠远。
我问他:“你还记得家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的家,很辽阔。”他比划着。
“一望无际的草原,草能没过膝盖。”
“天比这里的蓝,云像棉花堆。”
“远处有山,山上是常年不化的雪。”
“山脚下有河,水清得能看见石子。”
“牛羊成群,马跑起来像风。”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
“我阿爸会吹骨笛,阿妈会织毯子。”
“夜里篝火烧起来,星星特别亮。”
我静静听着,眼前仿佛铺开那片天地。
“你想回去么?”我轻声问。
他低下头,拨弄衣角上的线头。
“想。”他说,又摇摇头。
“可我回不去了,使团早就走远了。”
我揽住他的肩,瘦得有些硌手。
“等我长大了,我陪你去寻。”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真的?”他的声音发颤。
“易家人说话算话。”我挺起胸膛。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脸埋在我袖子上。
我感觉到衣袖湿了一小片。
那天我们坐到日头西斜,谁都没再说话。
回去时晚霞铺了满天,像他说的篝火。
我暗下决心,要带他去看真正的草原。
父亲见我回来迟了,只摇摇头没责备。
我铺开纸,画了一幅山水给他看。
他指着画说:“像,又不像。”
“哪里不像?”我问。
“没有风。”他说,“画里的草不动。”
我愣住,忽然明白了他的乡愁。
风是活的,草会弯腰,河会唱歌。
这些我从未见过,他却刻在骨子里。
我搁下笔,说:“你教我吐蕃话吧。”
他眼睛一亮,教我说“阿妈”。
我笨拙地学舌,他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下午,我的嗓子都哑了。
但我学会了一句吐蕃话——“家”。
他说那是“齐姆”,我念了好几遍。
他纠正我的发音,耐心得很。
末了他小声说:“谢谢你,易淮南。”
我摆手:“叫我淮南就好。”
他试着叫:“淮……南……”
音节生涩,却暖透了我的心。
从那天起,他叫我淮南,我叫他洛桑。
放假的日子变得格外珍贵。
我掰着指头算,下次休沐还有几日。
母亲笑我像盼过年的孩子。
我不管,满心都是那间破屋和那个少年。
皇上偶尔问起父亲,说易家小子心善。
父亲回来转述,脸上带着淡淡的欣慰。
我知道父亲默许了,只是不说破。
春去秋来,洛桑长高了些。
他的汉话已经能跟我拌嘴了。
有次他嫌我带的糕点太甜,竟嘟囔起来。
我作势要打他,他围着破桌子躲。
那间小屋第一次有了笑声。
太监们远远看着,再不敢靠近。
我不在的日子,他会自己练字。
他把树枝磨尖了,在泥地上写我的名字。
“易”字笔画多,他写得歪歪扭扭。
我看了又看,心里又酸又暖。
我说下次带笔墨来,他摇头说浪费。
“地上写挺好,”他笑,“风一吹就没了。”
“没了再写便是。”他补了一句。
这话让我想起他说的草原,风过无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