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易淮南,易家长子,那年十二。
京城人人都说易家是簪缨世家,门楣光耀。
父亲在宫中任翰林学士,我已有三月未曾见他。
母亲说,该去给父亲请安了,我便收拾得齐整往宫门去。
朱红的宫墙高得像要把天都割裂开。
我顺着甬道走,听见拐角后头有碎响。
几个小太监围成一圈,嘻嘻哈哈地往下扔东西。
我探身一看,地上爬着个瘦小的身影,正伸手去捡石子。
“快些!往左!往右!”太监们尖着嗓子喊。
那孩子衣裳破烂,匍匐在青砖上,十指都磨出了血。
石子是他们故意丢远的,要他爬着去拾。
我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住手。”我几步冲下去,拦在那孩子身前。
太监们认出我衣上的易家族徽,脸色骤变。
“大公子恕罪。”他们躬身退开,转眼便散了。
我低头看那孩子,他正仰着脸望我。
一双眼睛蓝蓝的,似海又似天空。
“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来问他。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达瓦洛桑。”
这是吐蕃的名字,我曾在父亲的书卷里见过。
“你会说汉话?”我又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只懂得这一句。
我扶他站起来,他比我矮了整整一头。
衣袖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他们为何欺负你?”我问。
他垂下眼睫,不答。
我环顾四周,这里偏僻得很,是冷宫附近。
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一间破败的小屋。
门板歪斜,窗纸尽破,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你住这里?”我难以置信。
他默默走到墙角的草席上坐下,那便是他的床了。
席边搁着半碗剩饭,上面爬着几只蚂蚁。
我喉头发紧,有些无奈。
“你几岁了?”我问他。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
“十岁?”我猜。
他点头,目光落在那碗剩饭上。
太监们丢下的残羹,便是他每日的吃食。
我解下腰间的荷包,里头有母亲给我的桂花糕。
“吃吧。”我递过去。
他迟疑着接了,咬一小口,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蹲在他面前,不知该说什么。
易家世代为官,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苦。
父亲常说要悯恤下人,可这宫里的阴暗处,竟藏着这样的孩子。
“你父亲呢?”我问。
他摇头,茫然地看着我。
“母亲呢?”
他还是摇头。
他是被吐蕃使团遗落在京城的,旁人告诉我的。
使团走了,他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宫里的人见他异族相貌,便将他踢到这里。
我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灰,他微微颤了一下。
像只被雨淋透的雀儿,不敢信有人会伸手。
“达瓦洛桑。”我念他的名字,音节拗口。
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我顿住,心里忽然酸软一片。
我易淮南向来被教着端方持重,此刻却想骂人。
骂那些太监,骂这高墙里的凉薄。
可我只能拍拍他的肩:“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怔怔地望着我,黑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
我站起身来:“你等着,我去找父亲。”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抱着膝坐在草席上,像一小团被遗弃的影子。
“达瓦洛桑,”我唤他,“我还会来的。”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我见过最轻、最小心的一笑。
我转身大步往翰林院走,风灌进衣袍,鼓胀起来。
父亲见我神色不对,搁下笔问:“怎么了?”
我将方才的事说了,父亲沉默良久。
“那孩子是吐蕃人,留在宫中确实难处。”他说。
“父亲,易家能不能……”我急切地开口。
父亲抬手止住我的话:“容我想想。”
那晚我宿在宫中,辗转难眠。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像一层薄霜。
我想达瓦洛桑那间漏风的屋子,夜里必定冷得厉害。
第二日一早,我便又去了那偏僻处。
他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我昨日给的荷包。
见我来了,他猛地站起身,荷包掉在地上。
“我……我以为你不来了。”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我笑起来,弯腰替他捡起荷包:“我说了会来。”
他这回笑得多些,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我拉他起来:“走,我带你去吃点热的。”
他犹豫着,脚跟蹭着地。
“怕什么,有我呢。”我攥紧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细瘦的骨节硌着我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