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彻长安,西市的喧嚣尚未褪去,一场针对市井少年的阴毒算计,已然悄然落地。
崔浩昨日在闹市被武侯拿下、当众受辱,还被迫赔付一众摊贩损失,对于世代骄横的清河崔氏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堂堂山东望族子弟,五姓七望嫡系旁支,竟被一个无根无凭、贫民窟出身的流民逼得当众伏法,传遍西市街巷。一夜之间,崔浩成了长安市井最大的笑柄,人人私下议论,都说门阀贵公子,不如布衣少年有风骨、守律法。
流言蜚语,最是诛心。
崔浩回府之后暴怒癫狂,砸碎满室器物,哭求族中长辈为自己出气。崔氏本就自持门第、眼高于顶,岂能容忍一介底层庶民折辱世家威严?
崔氏府邸深处,堂内青烟袅袅。
一名须发半白、身着锦缎宽袍的老者端坐主位,面容阴鸷,眉眼深沉。此人乃是清河崔氏驻长安管事,崔弘。执掌崔氏在京所有产业、人脉、眼线,手段老辣、心机阴毒,常年替崔氏处理市井纷争、朝堂暗流。
听完下人禀报昨日西市始末,崔弘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眸底寒芒沉沉。
“一个流落西市的无名流民,不通尊卑,不知死活,也敢踩我崔氏脸面?”
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阴冷。
旁侧立着的崔浩咬牙道:“叔公!那李承泽仗着几分歪理邪说、雕虫小技,煽动百姓、蒙蔽官差,才让我受此大辱!此子不除,我崔氏在长安市井再无威信可言!”
他满心怨毒,从未吃过这般亏。往日欺凌布衣,打死打伤皆是小事,何曾有过被流民当众驳斥、被官差依法问责的屈辱?
崔弘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淡漠:“鲁莽逞凶,闹市纵马,触犯贞观律法,被人抓住把柄,输得不冤。陛下近日重吏治、抑豪强,明目张胆打杀你,反倒落人口实,授御史弹劾之机。”
崔浩一愣,急道:“难道就此作罢?!”
“作罢?”崔弘冷笑一声,眼底杀机尽显,“我崔氏百年门第,脸面岂容白丢?对付蝼蚁,何须刀枪见血?”
他深耕长安数十年,深谙官场市井规则,对付无权无势的底层布衣,从不用明面厮杀,只用规则之外的阴毒手段。
“市井营生,最忌污秽不洁、来路不明。”崔弘缓缓开口,声音阴冷,“派人散谣,就说那李承泽所制净水筒、皂膏,用料污秽,取自坟间腐土、死畜烂脂,用之染病、触之招灾。再暗中买通市井无赖,假装使用过后腹痛生疮,当众闹事。”
“我要让他两日攒下的所有名声,一朝尽毁!让长安百姓人人唾弃、避之如瘟神!”
“名声尽毁,民心背离,再遣地痞流氓日夜滋扰,断他营生、堵他出路。无根无凭的市井流民,无人撑腰、无人相助,不出三日,定然在长安无立足之地,最终饿死、冻死在贫民窟,悄无声息死去。”
阴招层层,不见血光,却狠毒至极。
杀人不用刀,毁人先毁名。
这便是顶级门阀的手段,优雅阴狠,滴水不漏,纵使太宗皇帝严查,也查不出崔氏半分痕迹。
崔浩闻言,瞬间面露狂喜,连连躬身:“叔公高明!这般算计,那李承泽必死无疑!”
随着崔弘一声令下,数十名崔氏外围眼线、市井游氓即刻出动,散布街巷流言,布局陷害。
一场无形的风暴,朝着贫民窟那间小小茅屋,悄然席卷。
此刻的李承泽,尚且安稳居于陋屋之中。
他清晨返程归来,闭门整理原料,准备大批量熬制皂膏,打算脱离零散摆摊,开始小规模囤货,对接市井摊贩代售,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他很清楚,零散摆摊太过被动,耗时费力,又容易暴露,唯有批量出货、渠道代销,才能低调积财、稳步扩张。
可不过半个时辰,屋外街巷的风向,已然彻底变了。
原本对他赞誉有加的邻里街坊,看向茅屋的眼神,尽数变成了忌惮、厌恶、鄙夷。
巷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传入屋内。
“原来那李小哥的皂膏、净水筒这么脏!居然用死畜烂肉、坟土废渣制作!”
“难怪昨日用着味道隐隐怪异,原来是污秽邪物!”
“怪不得他一个贫民窟少年能造出这般奇物,原来是旁门左道、不洁之物!”
“听说好几个人用了他的东西,身上起疮腹痛,染上脏病了!”
“以后万万不能再买他的东西,害人不浅!”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短短半个时辰,席卷整片西市贫民窟。
李承泽坐在屋内,闻言眸色骤然一沉。
没有丝毫意外。
崔氏报复,来了。
他早已知晓,昨日当众折辱崔浩,必然引来反噬。只是没想到崔氏如此阴毒,不诉诸武力,不走官面报复,反倒用最卑劣、最无解的污名构陷。
市井百姓大多淳朴盲从,最信流言、最惧污秽灾病。
一旦名声被毁,人心疏离,他所有的营生手段都会彻底作废。在底层市井,名声,便是立身之本。
手段阴狠,精准致命。
李承泽缓缓起身,推开破门。
巷内邻里见他出门,瞬间纷纷后退,如避蛇蝎,眼神厌恶畏惧,无人再敢靠近半分。
几名提前被崔氏收买的市井无赖,刻意站在巷口,高声叫嚣:“就是这个少年!制卖污秽邪物,坑害街坊邻里!昨日我家人用他皂膏,满身生毒疮,险些丧命!此人用心歹毒,祸乱市井!”
声声指控,字字诛心。
周遭百姓愈发惶恐,看向李承泽的眼神彻底变了,昨日的敬佩感激,尽数化为憎恶忌惮。
局面瞬间陷入绝境。
若是寻常少年,此刻早已慌乱辩解、气急败坏,可越是辩解,越会被认定是狡辩抵赖,只会越描越黑。
但李承泽两世为人,深谙舆论破局之道。
他面色平静,无半分慌乱恼怒,目光清冷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洪亮,响彻整条街巷:
“诸位邻里街坊,我李承泽在此,当众说三句话。”
他身姿挺拔,立于巷口,一身粗布旧衣,却自带凛然正气,慌乱嘈杂的街巷竟瞬间安静几分。
“第一,我制净水筒、皂膏,所用原料皆是寻常草木灰、新鲜油脂、野植香草,全程露天熬制,街坊邻里皆可随时查验,无半分污秽杂质。”
“第二,市井疫病生疮、腹痛腹泻,自古皆是饮水不洁、卫生匮乏所致,非器物之过。我造器具本为净水洁身、减少疫病,反倒成了祸源,何其荒谬?”
“第三,今日流言突兀四起,无端抹黑利民器物,刻意离间邻里,绝非市井自发,乃是有人刻意操纵、恶意构陷,意图毁我营生、断我生路!”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三句话直接戳破所有谎言,点破幕后黑手。
随后,李承泽抬手指向那几名叫嚣的无赖,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家人身染疮疾,何时所染?何处求医?可有凭证?若是我器物所害,大可报官追责,武侯铺当堂查验,我李承泽甘愿认罚!若无凭证当众造谣、恶意构陷,便是扰乱市井、捏造是非,依大唐律法,当杖责惩处!”
一众无赖瞬间语塞,神色慌乱,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完整话语。
他们本是拿钱办事、刻意栽赃,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
围观百姓见状,心中顿时迟疑。
是啊,从头到尾,只有流言,没有实证。
反观李承泽,坦荡从容、有理有据、敢当堂对质、敢报官查验,坦荡之心一目了然。
民心,悄然松动。
就在舆论即将被李承泽逆转之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数十名仆役开路,两名青衣护卫贴身随行,一名身着紫纹常服、面容儒雅清癯、须发微白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贫民窟狭窄街巷。
身姿端正,气度雍容,眉眼藏山河,周身自带百官之首的沉稳威仪。
沿街百姓见之,瞬间噤声垂首,纷纷退避两侧,面露敬畏之色。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
当朝宰辅,贞观名相,竟亲临西市贫民窟!
全场所有人彻底呆住,无人敢言语,街巷落针可闻。
房玄龄立于巷口,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对峙、流言未平的场景,再看向人群中心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只身对峙市井流言的少年,眼底瞬间闪过浓烈的惊艳与欣赏。
清晨暗卫回报,他尚且半信半疑,觉得市井奇才多有夸大之词。
可今日亲眼所见,流言毁名、四面楚歌、人人唾弃的绝境之下,这名少年不慌不乱、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稳住人心、借律法破局。
心性、格局、思辨、胆识,远超朝堂无数年轻士族子弟!
身处泥泞而不卑,身陷绝境而不乱,临谤自证、据理力争,心怀坦荡、熟知律法。
真乃璞玉奇才!
房玄龄缓缓迈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李承泽身前,儒雅面容带着温和笑意,开口声线沉稳厚重:
“少年人,房某,久仰大名。”
当朝宰相,主动屈身,拜见市井布衣。
这一刻,整条贫民窟,彻底死寂。
李承泽眸光微凝,看着眼前这位青史留名的千古名相,心中了然。
朝堂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在了自己身上。
崔氏费尽心思布下的死局,随着当朝宰相的亲临,瞬间不攻自破。
他的蛰伏布局,他的市井锋芒,他的绝境破局,终究换来了入局贞观朝堂的第一道契机。
贞观风云,自此,真正向他敞开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