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窄巷无风,死寂压人。
当朝尚书左仆射、总领朝政的房玄龄亲至陋巷,如同一轮皓月坠入泥尘,让整条街巷的市井百姓尽数噤若寒蝉。
贞观三年,房玄龄权重朝野,掌百官进退、掌天下庶务,是太宗皇帝最倚重的肱骨之臣。寻常州县刺史、朝堂侍郎,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今日竟亲自踏入西市最破败的贫民窟,拜访一个无名无籍、布衣白身的少年。
巨大的落差,压得所有人呼吸凝滞。
那几名方才还高声叫嚣、造谣构陷的市井无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当场瘫跪在地。
他们混市井半生,最识权贵威仪。眼前这位老者的气度、随行护卫的肃杀,绝非寻常高官可比。
完了。
他们拿钱办事,恶意构陷贤才,冲撞当朝宰相,今日必死无疑。
周遭街坊邻里更是心惊胆战,纷纷垂首后退,不敢抬头直视。谁也想不通,那个摆摊营生、和善正直的少年,为何能惊动当朝第一宰相亲自登门。
李承泽立于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
面对站在大唐权力最顶端的文臣,他没有半分惶恐卑微,只是微微拱手,礼数从容有度:“草民李承泽,见过仆射大人。”
不卑不亢,不骄不馁。
房玄龄双目微亮,细细打量眼前少年。
粗布旧衣,洗得发白,身躯尚且清瘦,却脊背挺直如松。眉眼清俊澄澈,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深邃,身处四面谤毁、绝境困局之中,依旧心境不乱、气度坦然。
方才他立于巷口,将全过程尽收眼底。
流言漫天、万民质疑、恶徒构陷、名声倾覆,换做寻常市井少年,早已惊慌失措、气急辩解,或是跪地求饶、束手待毙。
可李承泽只用三言两语,剖开真相、戳破阴谋、稳住人心、援引律法,逻辑缜密、条理清晰、攻守兼备。
先自证清白,再直指幕后,最后以律法锁死对方罪责。
这般临局定力、思辨之才、控场手段,别说市井布衣,就算是太学出身、年少入仕的世家子弟,十中无一。
房玄龄阅人一生,辅佐太宗半生,见过无数天才俊杰,却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草根少年。
“好,好一个少年郎。”
房玄龄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抹真心的赞许,声音温和却极具分量,缓缓传遍整条街巷:“身处谤言漩涡,而心不乱、语不躁、理不亏,有理有据、坦荡自持,难得,实在难得。”
此言一出,等于当朝宰相当众为李承泽定性清白。
压在李承泽身上的污名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周遭百姓闻言,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看向李承泽的眼神再度改变。从最初的惊艳赞叹,到中途的忌惮厌恶,此刻尽数化为敬佩与愧疚。
原来一切都是流言作祟,是有人刻意陷害这位心怀万民的好少年!
“是我们错怪李小哥了!”
“不该听信谗言,胡乱猜忌好人!”
“多亏仆射大人明察秋毫,还小哥清白!”
百姓纷纷低声愧叹,人心彻底归位。
房玄龄目光一转,落向那几名瑟瑟发抖的造谣无赖,眼神瞬间褪去温和,染上朝堂宰辅的凛然威严。
“尔等市井刁民,受人指使、捏造是非、散播谣言、构陷良善,扰乱市井安稳,败坏民生风气,可知罪?”
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压力。
几名无赖扑通跪地,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求饶:“小人知罪!小人知错!是旁人指使,非我等本意!还请大人饶命!”
生死关头,他们再不敢隐瞒,慌忙将幕后之人全盘托出。
“是崔氏府中下人!拿钱让我等造谣闹事,污蔑李小哥器物污秽、害人染病!一切皆是崔氏授意!”
字字落地,街巷哗然。
真相大白!
果然是清河崔氏记恨昨日西市受辱,仗势欺人,动用阴毒手段,毁人清白、断人生路!
房玄龄眼底掠过一抹冷厉寒芒。
他早已知晓山东门阀骄横跋扈、欺压市井,只是碍于朝堂制衡,向来以安抚约束为主,不曾深究细罚。
可今日崔氏所为,已然触碰到底线。
当众欺压寒门良才,私动市井舆论、构陷利民之举、败坏贞观风气,视朝廷律法如无物,视帝王新政如虚设。
“世家骄纵,肆无忌惮,当真可恨。”
房玄龄低声冷哼,随即抬手示意护卫。
“拿下,交由武侯铺严审,顺藤摸瓜,彻查幕后指使,据实上奏陛下!”
“是!”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直接将几名无赖锁拿压制,动作干脆利落。
崔氏刻意抹去的线索,顷刻间被彻底撕开。
今日之事,不再是简单的市井纠纷,而是世家私弄权术、扰乱民生、对抗新政的朝堂罪责。
暗处,贫民窟一处破败阁楼阴影之中,一名崔氏暗线亲眼目睹全程,脸色煞白,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仓皇奔逃,急着回府报信。
崔氏,闯大祸了。
解决完滋事刁民,房玄龄再度转头,目光温柔落回李承泽身上,语气恢复谦和:“少年,方才我在巷外,观你制器利民、洞察民生、明法守礼、临危不乱,身怀奇才,心怀万民,何以久困市井,不求功名?”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身怀经世之才、怀利民之术、具朝堂思辨,随便投谒州县,便可入仕为吏,何必困居贫民窟,摆摊求生?
李承泽早有腹稿,从容应答:“草民出身寒微,无门第依仗、无名师举荐、无仕途门路,唯有一身粗浅见识。盛世入仕,首重门第师承,寒门无阶,唯有蛰伏市井,踏实谋生,不敢妄求功名。”
话语真实恳切,道尽贞观寒门的真实困境。
大唐初年,科举未成主流,朝堂大半官位被门阀世家垄断,寒门子弟纵使天资绝世、才华通天,也大多无门可入、报国无门。
这番话,精准戳中当下朝政弊端。
房玄龄闻言,心中感慨更甚,眼底怜惜与欣赏交织。
有奇才、有格局、懂民生、知利弊,却被门阀制度困于泥沼。
若是任由埋没,便是大唐损失。
“你有大才,不该被尘泥埋没。”房玄龄认真看着他,语气郑重,“今日你为民造器、为民发声、守正持心、不惧权贵,已然是功德在身。老夫今日前来,一是亲验贤才,二是代朝廷观民。”
“你这般人物,若愿进取,老夫可为你铺路。”
当朝宰相,当众许诺铺路!
周遭百姓彻底震撼,呼吸都为之停滞。
多少人寒窗苦读数十载,得不到宰辅一句赏识,眼前少年仅凭两日市井作为,便得房相亲口许诺提携!
李承泽心中微动,却依旧神色沉稳,微微躬身:“多谢大人厚爱。只是草民如今根基浅薄、见识粗浅,尚且需沉淀磨砺,不敢贸然入世,恐误大人期许,误朝廷正事。”
他没有狂喜接下,没有急于攀附。
不是不想入朝,而是时机未到。
如今他身份未明、无根基、无势力、无靠山,贸然入仕,只会成为朝堂派系博弈的棋子,被太子、魏王、门阀多方盯上,瞬间碾碎。
与其急于入局,不如继续蛰伏,积累资本、夯实声望、搭建人脉、等待最佳时机。
这份知进退、懂隐忍、不贪躁、不冒进的心性,彻底震住了房玄龄。
年少有才者多,年少有功而不骄、遇贵人而不躁者,万中无一!
房玄龄愈发欣赏,由衷赞叹:“好!沉稳有度,知止有度,不骄不躁,少年心性,胜过无数老臣!也罢,老夫不逼你入世。”
他沉吟片刻,随即抬手,取出一枚墨玉小牌,牌上刻着极简的尚书纹路,是尚书省专属信物。
“此牌你收好。持此牌,长安九市、各坊武侯、州县基层官吏,皆可通融。往后市井滋扰、小人构陷、权贵欺压,凭此牌,可直通尚书省,老夫为你做主。”
一枚墨玉牌,等于当朝宰辅的终身庇护。
等于直接给李承泽披上了一层最坚硬的朝堂护盾。
彻底断绝了崔氏后续所有暗下黑手、私下报复的可能。
李承泽郑重接过玉牌,贴身收好,深深一揖:“泽,铭记大人恩德。”
“无需谢我。”房玄龄摆了摆手,目光深远,“你若真怀万民之心、有治世之才,好好沉淀,他日长安风起,朝堂需人、盛世需臣之时,希望你能挺身而出,辅佐陛下,安定贞观。”
说完,他不再多留,深深看了李承泽一眼,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宰相车马缓缓离开贫民窟,巷口围观百姓久久未能回神。
阳光穿透街巷薄雾,落在李承泽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映照得愈发沉稳深邃。
短短两日。
从贫民窟濒死流民,到西市扬名,再得皇后暗护、宰辅背书。
他的立足之路,已然彻底铺平。
可李承泽清楚,这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皇后玉佩,是皇室亲情的暗护。
宰相玉牌,是朝堂文臣的靠山。
双重庇护在手,市井危局彻底解除,崔氏再不敢轻易动他分毫。
但这远远不够。
门阀根深蒂固、皇子暗流汹涌、朝堂派系林立、盛世隐患重重。
他想要站稳脚跟、掌控命运、改写大唐宿命,唯有继续变强。
巷口百姓纷纷上前,满脸愧疚与热情,纷纷开口致歉、道谢,争相预定后续皂膏与净水筒。
流言彻底粉碎,声望不降反升,甚至因为宰相亲临,他的名声彻底传遍西市,无人不知西市贫民窟出了一位心怀万民、不畏权贵、得宰相赏识的少年奇才。
李承泽温和安抚邻里,心中思绪飞速运转。
崔氏经此一败,短时间内不敢再动用阴私手段,但门阀颜面尽失,未来朝堂之上,必然会将他视作打压目标。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他抬头望向高耸的皇城方向,眼底微光闪烁。
贞观棋局,棋子已活。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市井流民,而是被朝堂中枢记住、被帝王视野盯上的潜龙。
蛰伏仍在继续,但腾飞的风,已经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