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风吹彻贫民窟破旧的茅檐。
长安的夜来得极快,坊市鼓声落定,东西两市准时闭市,沿街商铺次第落锁,喧嚣了一日的帝都渐渐收敛烟火,只余下街巷零星的灯火摇曳,映着斑驳土墙与清冷长街。
李承泽的破屋狭仄,四面漏风,却干净整洁。
他坐在低矮的木凳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整理着白日盘算好的营生路子。净水滤筒终究是薄利小术,只能糊口,难以积财,更无法在短时间内建立足以对抗门阀报复的底气。想要在风起云涌的贞观长安站稳脚跟,必须要有真正碾压时代、垄断市井的新生产业。
制皂,便是他此刻最好的破局点。
大唐如今并无成熟的香皂工艺。
世家权贵清洁躯体、衣物,多用晒干皂角、名贵香料研磨的香膏,价格昂贵,寻常百姓终生难用一次。底层庶民洗衣净身,唯有粗糙草木灰,碱性灼手、污垢难除,洗后衣物僵硬、皮肤干裂,秋冬时节更是苦不堪言。
也正因如此,市井百姓肤疾、疮痒、疥癣频发,大半根源皆在不洁。
李承泽记忆清晰,最简单的皂化反应,只需草木灰碱水、动物油脂、少许香料三者融合,低温熬煮、静置凝固即可成型,零门槛、低成本、高实用。
原料贫民窟随处可得,无需半分本钱。
夜色渐深,他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巷外枯枝遍地,百姓日常烧火剩下的草木灰堆积在各家墙角,无人收拾,尽数废弃。李承泽寻来破旧竹筐,尽数收拢,细细筛选,去除杂质粗渣,只留细腻灰白的细灰。
随后取来陶瓮,倒入井水浸泡草木灰,静置沉淀。
这便是最原始的天然碱水。
做完碱水,他又去往巷口屠宰摊贩丢弃的废料堆。白日屠宰剩下的碎油脂、板油边角,皆是被弃之物,腥臭难闻,无人问津。李承泽尽数捡拾,清水反复淘洗,去除血污腥气。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夜深人静。
贫民窟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唯有他这一间破屋,隐隐亮起柴火微光。
柴火噼啪轻响,陶锅架于火上,先放入清水细炼油脂,去除杂质腥味,待油脂彻底融化清澈,再缓缓倒入沉淀完毕的澄清碱水。
油水交融,便是皂化反应的开端。
李承泽手持木棍,不急不缓,匀速搅拌。
火候极关键,火大则皂体干裂报废,火小则皂化不完全,粘稠稀烂无法成型。现代基础化工常识烙印脑海,他掌控火候分毫不差,文火慢熬,持续搅拌。
夜色流转,时光缓缓推移。
整整一个时辰,锅内液体从油水分层,渐渐变得粘稠乳白,腥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清冽香气。
李承泽最后投入少许晒干的野薄荷、野菊碎末,提香抑菌。
再次搅拌均匀,关火,倒入提前打磨平整的木方模具之中,静置冷却凝固。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李承泽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擦拭额角薄汗,看着模具中平整温润的乳白色膏体,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笑意。
初代民用皂膏,成了。
无需精致工艺,无需名贵材料,却足以碾压大唐所有民间清洁之物。
一夜无眠,他盘膝静坐调息,养精蓄锐,静待天明。
翌日清晨,晨鼓响彻长安,城门大开,坊市重启。
旭日东升,金辉洒落西市长街,市井人流再度复苏,商贩出摊、百姓赶集、车马穿梭,贞观盛世的烟火气再度铺满街巷。
李承泽早起脱模。
一块块方正平整、乳白细腻的皂膏静静躺在木模之中,触感温润紧实,无杂质、无腥秽,凑近细闻,带着清雅草木淡香。
他一共熬制出整整三十块民用皂膏。
简单用干净草纸逐一包裹,摞放整齐,背负竹筐,迈步走出茅屋,再度踏入西市。
昨日他净水滤筒扬名西市,又当众硬刚崔氏权贵、借力律法为民出头,早已在市井百姓心中留下极深印象。今日他刚落座昨日的石阶摊位,便有不少熟面孔纷纷驻足观望。
“是昨日那位李小哥!”
“今日不做净水筒了?这纸包之物是什么?”
“看着方方正正的,倒是干净好看!”
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好奇打量竹筐里的新奇物件。
李承泽也不拖沓,直接拿起一块皂膏,当众演示。
他取来街边摊贩的脏布,布面油污厚重、灰尘凝结,寻常清水搓洗根本无法洗净。
众人屏息注视。
只见李承泽沾水抹上皂膏,轻轻揉搓,细腻白沫瞬间泛起,污垢遇泡即融,不过片刻,清水一冲,原本发黑发油的粗布,竟变得洁净如新。
全场哗然!
“神了!”
“这东西去污也太厉害了!”
“比草木灰好用百倍不止!”
“不伤手,还带着清香,简直是好物!”
市井妇人、摆摊小贩、苦力劳工瞬间眼睛发亮。
最受污垢困扰、最苦于无清洁之物的,便是底层百姓。每日劳作满身油污泥灰,草木灰伤手无用,这新奇皂膏简直是量身定做的济世好物!
有人迫不及待开口询问:“小哥,这皂膏怎么卖?”
李承泽声音清亮,定价亲民:“两块一文。”
极致低廉的价格,瞬间引爆全场。
一文钱,便能买到两块去污抑菌、清香干净的皂膏,够寻常一户人家使用半月之久!
相比于世家权贵动辄数十文、数百文的名贵香膏,这简直是天降恩惠!
“我要四快!”
“给我六块!家中老小都能用!”
“全都给我留着!我全包一半!”
百姓争相抢购,场面火爆远超昨日净水滤筒。
短短片刻,三十块皂膏一扫而空。
手中铜钱瞬间暴涨两百余文!
短短半日,净赚昨日数日收益。
李承泽神色平静,有条不紊收好钱财,没有半分狂喜。他清楚,这只是开始,民用皂膏市场广阔,整个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州县,皆是蓝海。
正当他准备收拾摊位,回屋继续熬制大批量皂膏之时,两道身着普通布衣、气息内敛沉稳的男子,悄然站在人群外围。
二人看似寻常逛街百姓,目光却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石阶上的李承泽,眼底带着深深的惊疑与审视。
他们并非市井凡人。
乃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的贴身暗线,专司巡查长安市井民情、搜罗民间奇才、记录市井异动。
昨日西市崔氏跋扈、少年仗义执言、以律法抗门阀、巧制净水器具的异事,已然通过层层禀报,连夜送入房府。
房玄龄执掌朝政,总领百官,心思缜密,最善识人察势。听闻市井出了一位无名少年,身怀奇技、通晓律法、心怀万民、胆识卓绝,当即心生好奇,一早便派心腹亲卫微服探查,核实虚实。
此刻亲眼所见,二人心底震撼无以复加。
净水筒利在民生防疫,新式皂膏利在市井洁净,两样巧技,看似微小,却贴合万民日常,潜移默化改善市井民生,减少民间疾苦、疫病滋生。
最可怕的是,此少年不过十九岁上下,身处底层泥沼,却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不贪暴利、亲民利民,心性远超常人。
这般人物,绝非普通市井布衣所能比拟。
其中一人低声耳语,声音压至极致:“此子天资异禀,身怀实用奇术,洞悉民生利弊,心性沉稳有度,绝非池中之物。需即刻回禀仆射大人!”
另一人微微颔首,目光深深扫过李承泽,将其容貌、身形、言行尽数记在心底:“贞观三年,陛下求贤若渴,广搜天下寒士。此等草莽奇才,埋没市井太过可惜,必入仆射视野,恐不久将直达天听。”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悄然退入人群深处,身形一晃,消失在坊市街巷之中。
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李承泽敏锐感知到方才两道锐利视线,抬目望去,人群熙攘,并无异常。
他眸光微沉,心中了然。
自己连续两日展露异于时代的巧技与认知,太过锋芒外露。市井百姓只会惊叹新奇,可朝堂耳目、权贵眼线,必然已然注意到他的存在。
出名,意味着机遇,也意味着风险。
崔氏的报复尚未到来,朝堂的目光已然降临。
房杜二相、魏征、帝王眼线,迟早会层层探查过来。
他隐匿的皇子身份、穿越者的逆天能力,每多暴露一分,危险便叠加一分。
“看来,不能只困于市井摆摊了。”
李承泽低声自语。
小打小闹的摆摊营生,积累速度太慢,也太过招摇。
他需要正规化、隐蔽化,收拢人手、搭建作坊、低调积财、暗中蓄势。
与此同时,还要防备崔氏的疯狂报复。昨日崔浩受辱被罚,以门阀心胸,绝不会忍气吞声,暗处的杀机已然酝酿。
前路繁华,亦步步荆棘。
收拾好摊位,李承泽背负竹筐,转身缓步离开西市。
阳光洒落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穿行在盛世烟火之间。
市井少年,草莽潜龙。
两日惊市,技动长安。
他不知道的是,今日西市皂膏爆红之事,随暗线回传,已然送入大唐中枢宰相府邸。
尚书府内,晨光穿堂,案牍堆积如山。
房玄龄手持密报,目光久久定格在“少年李承泽、巧技利民、心性卓绝、不畏权贵”数语之上,苍老眼眸中精光乍现,抚须轻叹。
“市井藏龙,草藏贤才……贞观盛世,果然遍地风云。”
一句轻叹,预示着这名流落民间的嫡皇子,即将真正走入大唐朝堂的视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