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在老厝的瓦楞间此起彼伏,仿佛要把空气都点燃。
午后的日头毒辣,陆铭夏和许鸥躲在家门口的阴凉处,百无聊赖地拍着那个有些磨损的皮球。
皮球撞击水泥地的声音砰砰作响,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
许鸥看着在陆铭夏手里灵活跳跃的皮球,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皮球粗糙的表面,小声问道:“哥哥,我也可以有一个自己的皮球吗?”
陆铭夏愣了一下,手按在皮球上,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这个皮球是很久之前爷爷特意买给自己的,那时候爸爸在一旁大喊,说这种牌子的皮球特别贵,要是再买一个,奶奶又要心疼好几天了。
可是,转过头,看着许鸥那双充满渴望又小心翼翼的眼睛,陆铭夏的心里动摇了。
鸥鸥看上去真的很想要啊。陆铭夏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球的接缝处。
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鸥鸥想要的话……那这个皮球就给你了。”
许鸥看着陆铭夏,虽然哥哥嘴上这么说,但她分明看到了陆铭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舍。
“不行。”许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把皮球往陆铭夏怀里推,“这个是哥哥的,我不能要。”
陆铭夏没想到许鸥会拒绝,他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如果不给许鸥,奶奶肯定不会再买新的;如果给了许鸥,虽然自己舍不得,但至少能省下钱来。
为了给奶奶省钱,也为了哄妹妹开心,他咬了咬牙,松开了按在皮球上的手,故作大方地摆摆手:“没事,给你吧!哥哥是大孩子了,不需要皮球了,那是小孩子玩的。”
许鸥捧着皮球,看着它圆滚滚的样子,心里却沉甸甸的,似乎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牺牲”。
陆铭夏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眼珠子一转,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小白牙:“没关系啊!反正鸥鸥也会跟我一起玩皮球,不是吗?那这个皮球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鸥心里的结。她眼睛一亮,开心地点点头,举起皮球大声说道:“嗯!那哥哥我们继续玩吧!”
陆铭夏笑着退后一步,摆开架势:“好,来吧,我准备好了!”
“砰砰砰——”
皮球再次欢快地跳动起来。虽然天气依旧燥热难耐,汗水顺着两个小孩的额角滑落,但在家门口这片小小的阴凉地里,他们的笑声比夏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暑期的尾巴带着湿热,知了在老厝天井的墙头上叫得声嘶力竭,仿佛在倒数着假期的最后时光。
陆铭夏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那张矮矮的小方桌,上面摊开着还没动笔的暑假作业。
老旧的风扇在身后嘎吱嘎吱地摇头,吹出来的风也是热乎乎的,根本压不住陆铭夏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
许鸥抱着那个两人共有的皮球,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正在奋笔疾书的陆铭夏:“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陆铭夏手里的笔没停,眉头紧锁。他知道许鸥是无聊了,其实他自己也想扔下笔去海边疯跑,可是老师检查作业的严厉模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说道:“哥哥在补作业。”
这次,许鸥终于没问“补作业能不能吃”。
她看着陆铭夏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心想就算能吃,肯定也是苦瓜味的。她吮着手指,歪着头问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呀?”
“读书都要写作业的。”陆铭夏一边飞快地算着算术题,一边无奈地解释道,“你以后读书了也要写,逃都逃不掉。”
许鸥一听,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面露难色:“啊?读书这么难吗?”
“还好啦。”陆铭夏叹了口气,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就是哥哥整个暑假光顾着玩,都没写,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作业堆在一起。乖,鸥鸥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我写完就陪你玩。”
许鸥看着陆铭夏焦急又忙碌的样子,虽然心里很想哥哥陪自己拍皮球,但她懂事地点了点头,小声说道:“好的。”
说完,她便抱着皮球走到天井的另一角,一个人轻轻地拍了起来。
“砰……砰……”皮球落地的声音变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哥哥。
看着许鸥那么乖巧懂事,陆铭夏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愧疚。他深吸一口气,把杂念都抛到脑后,重新握紧笔,按下心来,在燥热的午后与那堆作业展开了最后的搏斗。
陆铭夏写作业太过入神,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连皮球落地的声音消失了都注意不到。
许鸥看着滚远的皮球本来想去追回来,但是看到皮球停在了一只大狗身边,犹豫了,那只狗狗毛色黑亮,体型庞大,听上去好可怕。
狗狗翻了个身,还把皮球抱在怀里,用爪子轻轻拨弄着。
许鸥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眼还在埋头写作业的陆铭夏。
怎么办?她不敢过去。小脚丫在地上蹭来蹭去,挣扎了许久,只能来到陆铭夏身边,怯生生地唤道:“哥哥。”
陆铭夏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到许鸥那副不安的模样,连忙问道:“怎么了?”
许鸥摆弄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哥哥,皮球掉到狗狗身边去了。”
陆铭夏听闻,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于是合上作业本,站起身来:“哪里?我去拿。”
许鸥指了指不远处那只正趴在墙根下的大狗。
陆铭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那是张奶奶家的大藏獒!那狗平时凶得很,连路过的生人都要吠上几声。
陆铭夏看着许鸥那充满委屈和期待的双眼,又看了看那只大狗,深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地说:“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许鸥乖巧地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陆铭夏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步一步走向皮球。
他的脚步很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大狗,生怕它突然醒来。陆铭夏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了大藏獒面前。
他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指先轻轻碰了一下皮球,狗狗还在沉睡,没反应。
于是他鼓起勇气,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狗狗厚重的爪子,慢慢往外拨,直到皮球露出来,他一把抓起皮球,高举过头顶,转身高兴地朝着许鸥展示自己的战绩。
可就在这时,一个不小心,他的脚后跟重重踩到了狗狗的前爪。
“嗷呜——!”
大藏獒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看到面前踩在自己爪子上的陆铭夏,瞬间露出了恐怖的表情,獠牙毕露。
陆铭夏大惊失色,抱着皮球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不要追我了!”
平时张奶奶都会栓好狗狗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绳子居然没拴好!
大藏獒怒吼一声,撒开腿追了上去。
于是,走马埔村的午后乡村小道上充满了三个声音:一个是陆铭夏的惊呼“不要追我了!”;一个是狗狗震耳欲聋的叫声;还有一个是许鸥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带着哭腔的哭喊声:“你不要追我哥哥了!”
很快,闻讯赶来的村里大人们合力将那只发狂的藏獒控制住。
陆铭夏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上,裤子上渗出了血迹,屁股上已经被咬了一口。
他手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皮球,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哇哇大哭起来。
许鸥站在林大爷身边,看着哥哥哭得那么伤心,小脸吓得惨白,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于是,在张奶奶、林大爷和奶奶的簇拥下,两个哭成泪人的小孩被急匆匆地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张奶奶一路上都在疯狂表达歉意,不停地抹着眼泪,坚持支付了所有的医药费。
卫生院里,陆铭夏趴在林大爷宽厚的背上,还在抽抽搭搭地哭泣。
他转过头,看到一旁被奶奶牵着手的许鸥也在掉眼泪,心里一紧,立马收住了泪水,吸了吸鼻子。
许鸥看到陆铭夏不哭了,反而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大喊道:“对不起,哥哥!”
陆铭夏摇摇头,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安慰许鸥:“哥哥没事,别哭了。”
话音刚落,护士拿着针管走了过来。
下一秒,冰冷的针头扎进屁股里,陆铭夏瞬间大叫起来:“啊——痛!”
这一声惨叫像是触动了开关,许鸥哭得更厉害了,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
奶奶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用潮汕话念叨着:“莫哭,莫哭,打针就好咯……”
可是许鸥根本听不懂潮汕话,看着奶奶焦急比划却听不懂的样子,她感到更加无助和害怕,急得哭得更大声了。
安静的卫生院里,充斥着两个小孩此起彼伏的哭声,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夕阳西下,天边那抹橘红色的余晖将走马埔村的石板路染得有些凄美。
林大爷迈着稳健的步伐,怀里抱着陆铭夏,陆铭夏的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他趴在林大爷的肩膀上,回头看着走在后面的奶奶跟哭肿了眼睛的许鸥,心里难受极了,觉得自己没保护好妹妹,还让她担惊受怕。
林大爷跟奶奶用潮汕话低声交流着,语速很快。
陆铭夏听了个大概,好像是张奶奶的儿子决定把那只藏獒带走了,说是留在村里太危险了,毕竟村里都是小孩,万一再出事就不好了。
许鸥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趴在林大爷怀里的陆铭夏,眼神里满是自责和担忧,委屈巴巴的。
陆铭夏见状,想要安慰许鸥。他强忍着屁股的疼痛,对着许鸥挤眉弄眼,扮了几个极其滑稽的鬼脸,甚至还伸出舌头做了个怪样。
许鸥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被逗乐了,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奶奶跟林大爷回头看两个小孩终于不哭了,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才放松下来,都欣慰地笑了起来,悬着的心也终于安心下来。
晚上,老厝的卫生间里水汽氤氲。奶奶放好了两大盆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子。
“夏娃,你先来洗。”奶奶招呼道。
陆铭夏刚想站起来,屁股上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龇牙咧嘴。
奶奶见状,连忙扶住他,转头对蹲在一旁的许鸥说:“鸥鸥,等会奶奶再给你洗好不好?”
许鸥听懂了一点,她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受伤的陆铭夏,乖巧地点点头。
她没有闹腾,而是拿起放在一旁的沐浴露,自己抹在手臂上,认真地搓起了泡泡。
奶奶立马心领神会,看着懂事的许鸥,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怜爱:“好,那你自己洗,最近奶奶帮哥哥洗。”
陆铭夏看着乖巧得让人心疼的许鸥,心里很感动。
但是,当奶奶刚给他脱下裤子时,布料摩擦过伤口的瞬间,他还是疼得面部扭曲,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一转头,看到许鸥那张专注又乖巧的脸,他瞬间又安分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趴在木桶的边缘,任由奶奶拿着毛巾帮忙洗着后背,不敢乱动。
两个小孩就那样面对面的看着彼此。
隔着腾腾的热气,许鸥突然露出了笑容,那双哭肿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轻声说道:“谢谢哥哥。”
陆铭夏只觉得心快化了,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咧开嘴,温柔地回应:“嗯,没事,哥哥就应该保护妹妹。”
温暖的灯光下,浴室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两个小孩就那样看着彼此笑着,仿佛拥有了对抗全世界风雨的勇气。
夜晚,老厝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陆铭夏因为屁股上的伤疼得厉害,根本没办法弯腰爬楼梯。
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始终惦记着睡在上铺的许鸥,生怕她半夜睡相不好摔下来。
纠结了许久,陆铭夏咬了咬牙,准备忍着剧痛爬起来,去上铺守着妹妹。
谁知,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鸥在床上费力地往里面挤了挤,硬是腾出了一个宽敞的空间,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探出小脑袋,懂事地说道:“哥哥,你睡这里吧。”
陆铭夏看着那个小小的空间,感动地点点头,随即小心翼翼地趴在床上,尽量不让伤口碰到床板。
许鸥没有马上睡觉,她学着陆铭夏平时睡前给自己盖被子的样子,笨拙却认真地把被角掖在陆铭夏的身下,给他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往陆铭夏身边蹭了蹭,轻声唤道:“哥哥。”
陆铭夏转过头,趴在枕头上,嗯了一声。
许鸥噘着嘴,眼神闪烁,一句话也没说,但满脸都写着不安。
陆铭夏直到许鸥还在因为今天的事情感到内疚,心里一阵酸涩。
于是,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许鸥毛茸茸的脑袋,温柔地说道:“鸥鸥不用担心哥哥,哥哥很快就好了,一点都不疼。”
许鸥听着哥哥的话,微笑着点点头,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闭上双眼,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猫,紧紧靠在陆铭夏的手臂上。
陆铭夏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侧着脸看着许鸥逐渐熟睡的面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在内心默默想道:鸥鸥你放心吧,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