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天井，洒在老厝斑驳的墙面上，也照亮了陆铭夏那双机灵的眼睛。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小背心，搭配着松松垮垮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蓝色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地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黄色的小塑料桶，头顶歪戴着一顶小草帽，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就在这时，许鸥掀开布帘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一朵在夏日里绽放的小雏菊。

看到全副武装的陆铭夏，她停下脚步，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不解地问道：“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陆铭夏神秘兮兮地举起手里的小桶，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晃了晃：“我去赶海！”

“赶海？”许鸥歪着脑袋，头上的小草帽也跟着倾斜了一个可爱的角度，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赶海是什么？能吃吗？”

陆铭夏愣了一下，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游移：“嗯……应该可以，有吃的。”

许鸥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趴在门框上，一脸期待地追问：“有什么好吃的呀？”

陆铭夏再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个嘛……不知道，去了才知道，反正大海里什么都有。”

许鸥的兴致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推开布帘，站在陆铭夏面前，仰着小脸恳求道：“那我可以跟哥哥一起去吗？”

陆铭夏面露难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还在专心织毛衣的奶奶，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奶奶——！鸥鸥能跟我去赶海吗？”

奶奶闻声停下手中的竹针，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抬起头乐呵呵地看着两个小家伙，爽朗地笑道：“可以的，可以的！今天你林大爷也要出海，你们跟着他，别乱跑就行。”

得到奶奶的回答，陆铭夏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对许鸥说：“那你快穿上鞋子，戴上帽子，我们走！”

许鸥立马乖巧地点头，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她就穿着一双粉色的小凉鞋，戴着那顶标志性的小草帽出来了。

她伸出小手，紧紧牵住陆铭夏的手。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走出了那扇虚掩的凹斗门。

去往海边的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南澳岛特有的咸湿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彩色的生态浮球，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一片绚丽的彩虹海。

海风轻轻吹过，撩动着许鸥的碎花裙摆和陆铭夏的衣角，蝉鸣声与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细软的沙滩上，海风卷着细沙，吹得两个小孩眯起了眼睛。

陆铭夏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不远处正弯腰整理渔网的林大爷，他立刻兴奋地挥起小手，扯着嗓子喊道：“林爷爷！”

林大爷闻声直起腰，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他用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回应道：“夏娃也来赶海嘿！”

“对！”陆铭夏响亮地应了一声，像个小男子汉般挺了挺胸脯。

许鸥站在陆铭夏身边，看着那位笑容和蔼的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就是这个老爷爷把她从海水里抱起来，带回了温暖的家。

她学着陆铭夏的样子，也努力地挥了挥手，用带着几分生涩和稚嫩的声调，拙劣地模仿着潮汕话：“林爷爷好！”

那发音虽然不太标准，却像颗甜甜的糖，瞬间甜到了林大爷的心坎里。

他笑逐颜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好，好！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要走太远哈，就在这边上玩玩。”

陆铭夏像个小大人似的，猛地点点头，保证道：“知道啦！”

他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小桶，有模有样地走在前面，还不忘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叮嘱身后的许鸥：“你跟着我，不要离我太远。”

许鸥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乖巧地点点头，迈着小碎步，紧紧地跟在了陆铭夏的身后。

两个小小的脚印，一深一浅，印在了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向着大海的方向延伸而去。

陆铭夏撅着屁股，正专心致志地在湿润的沙地里翻找着，小桶里时不时传来蚬子碰撞的咔啦声。

许鸥蹲在一旁，学着陆铭夏的样子在沙子里摸索，忽然，她看到自己脚边躺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捡起来，献宝似地拿到陆铭夏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个就是赶海吗？”

陆铭夏停下手中的活，接过那个只有一半的贝壳，笑着摇摇头：“这个不可以吃的，这是大海不要的旧衣服。但是你可以带回去，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可好看了。”

许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捻起自己的碎花裙边，把那个漂亮的贝壳兜了进去。

不一会儿，陆铭夏的小桶里已经装了半桶肥美的蚬子和蛤蜊，而许鸥的裙兜里则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贝壳。

她看着陆铭夏桶里那些灰扑扑的东西，又看看自己漂亮的宝贝，不解地问道：“哥哥，我这些都不能吃吗？”

陆铭夏凑过来，开始在许鸥的贝壳堆里淘宝。

他挑挑拣拣，忽然眼睛一亮，从里面拿出一个正在微微张开、往外喷着水柱的小蛤蜊：“嗯，这个可以！这个叫蛤蜊，你看，它还在动呢。”

说着，他把蛤蜊递到许鸥面前。谁知，那蛤蜊像是受了惊，猛地又喷出一股细细的水柱，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许鸥的鼻尖上。

“呀！”许鸥小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然后自己伸出小手擦掉了脸上的水珠，带着几分委屈和责怪问道：“它……它为什么喷我水？”

陆铭夏乐呵呵地接过蛤蜊，把它放进桶里，然后用自己的小背心袖子，轻轻帮许鸥擦干脸上的水珠，像个小大人似的解释道：“它们在呼吸呢，就像我们鼻子喘气一样。”

许鸥更加不理解了，歪着脑袋追问：“为什么？它们呼吸要喷水，我们不用？”

这个问题把陆铭夏给问住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结合起许鸥总爱问为什么和能不能吃：她，是不是没上过学？

“那……我也不知道诶。”陆铭夏也放弃了思考，只能把蛤蜊又拿出来，放在许鸥手心里，“反正它们就是这样呼吸的，你看，它又在喷水了。”

许鸥只能放弃追问，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会喷水的小生命，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紧接着，陆铭夏的目光被沙地上一个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吸引住了。

他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双手一合，再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兴奋地喊道：“你看，这个是螃蟹！”

许鸥凑过去，好奇地打量着陆铭夏掌心里那个挥舞着小钳子、八条腿不停划动的小家伙。

它张牙舞爪的样子，让许鸥觉得既新奇又有点害怕。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螃蟹硬邦邦的壳，疑惑地问：“为什么它们有八条腿呀？”

陆铭夏又一次被问住了。他看着手里的小螃蟹，又看看许鸥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脸微微有些发烫。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小声说：“不……不知道诶。”

许鸥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带着几分失望和不解：“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

陆铭夏感到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低下头，小声嘟囔着：“嗯……可能，是我读的书不够多吧。”

“读书？”许鸥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更加疑惑了。

陆铭夏把螃蟹放进桶里，看着它和蛤蜊们待在一起，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对啊，读书。读书可以学到很多很多的知识，比如螃蟹为什么有八条腿，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大海为什么是蓝色的……”

许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天真地仰起脸，充满期待地问道：“那……我可以去读书吗？”

陆铭夏用力地点点头，像个小老师一样肯定地说：“当然可以啊！等到九月份开学，你就跟我去学校读书，我们一起学。”

许鸥听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能和陆铭夏一起去一个能学到“螃蟹为什么有八条腿”的地方，听起来就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特别棒的事情。

她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背着小书包，和陆铭夏一起坐在教室里的美好画面。

没过多久，陆铭夏又在沙砾间发现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放进桶里，而是直接拿到嘴边，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这举动把许鸥吓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哥哥！这个能直接吃吗？”

陆铭夏举着剩下半只螃蟹，嘴里还在津津有味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回答：“可以啊，可鲜了！要是再拌点蒜蓉和辣椒，就是生腌，可好吃了。”

许鸥看着陆铭夏吃得那么香，小馋虫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问：“那……我可以吃吗？”

陆铭夏爽快地把剩下的半只螃蟹递给了她：“可以啊，你尝尝。”

许鸥小心翼翼地接过螃蟹，学着陆铭夏的样子送进嘴里，用力一嚼。瞬间，一股沙沙的口感混合着浓烈的腥味在她嘴里炸开。

“哕——不好吃！你骗人！”许鸥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陆铭夏愣住了，他皱着眉，一脸不解：“啊？可是我觉得很好吃啊。”

“不好吃不好吃！”许鸥噘着嘴，使劲儿地摇着头，仿佛要甩掉嘴里那股可怕的味道。

陆铭夏见她反应这么大，也只能作罢，挠挠头说：“好吧，那就不吃了。我们把这些都带回家，让奶奶煮熟了再吃，煮熟的螃蟹是红色的，可香了。”

许鸥这才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精神，继续跟在陆铭夏身后赶海。

夕阳的余晖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海浪像个顽皮的孩子，时而悄悄漫上来，轻柔地冲刷着他们的小腿，带来一阵沁凉的触感；时而又唰地一下褪去，带走脚下的细沙，让人有种微微下陷的错觉。

这奇妙的感觉让许鸥感到无比神奇。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撩动着她的碎花裙摆和额前的碎发，她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一望无际的海面，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仿佛那里藏着全世界所有她还不知道的秘密。

突然，远处传来了林大爷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喧嚣：“娃儿们，该回去了哦！”

陆铭夏闻声立刻举起小手，用力地挥了挥，大声应道：“好！”

他转过身，自然而然地牵起许鸥的手，两个小小的身影走在前面，林大爷则提着沉甸甸的水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慈爱地注视着他们。

走着走着，许鸥的目光被林大爷桶里一个正在蠕动的大家伙吸引住了。

她停下脚步，伸出小手指着桶里那团紫红色的、长着许多条腿的生物，好奇地问道：“爷爷，这个是什么呀？”

林大爷低头一看，乐呵呵地笑道：“这个是八爪鱼，可机灵着呢。晚上爷爷处理干净了，送一点给你们尝尝鲜。”

陆铭夏一听，立刻转过头，清脆地喊道：“谢谢爷爷！”

许鸥也跟着学，奶声奶气地附和道：“谢谢爷爷！”

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的可爱模样，林大爷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许鸥还是个怯生生、不敢说话的小不点，如今已经能跟陆铭夏打成一片，还会学着说潮汕话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脚步也变得更加轻快。

推开下山虎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海边的湿冷。

奶奶早已将饭菜端上了那张有些年头的方桌，热气腾腾的白烟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看到两个小家伙回来，奶奶热情地招呼着，顺手接过陆铭夏手里沉甸甸的小桶。

当她低头看到许鸥那条湿漉漉的碎花裙，裙摆上还沾着不少泥沙时，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心疼：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怎么把衣服搞得这么湿？海风一吹要着凉的，快，先去洗澡，换身干衣裳。”

陆铭夏听话地点点头，转身牵起许鸥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走，我们先去冲个凉，换衣服。”

许鸥却站在原地没动，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她拽了拽陆铭夏的袖子，不解地问道：“可是……一天不是只能换一次衣服吗？”

陆铭夏愣住了，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鸥：“谁告诉你一天只能换一次衣服的？”

许鸥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天真：“妈妈啊。”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正在摆碗筷的奶奶手顿了一下，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陆铭夏更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他握紧了许鸥那只小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教学：

“鸥鸥，你听我说。衣服脏了就要换，湿了也要换，不然身上会痒痒，还会生病的。没有什么一天只能换一次的说法，知道吗？”

许鸥看着陆铭夏那双坚定又温柔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

陆铭夏轻轻拉着她往卫生间走去：“走吧，我们去冲凉。”

奶奶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两个小小的背影。

她看着陆铭夏，那个才几岁的孩子，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担当，像棵努力张开枝叶的小树，想要护住身边的幼苗。

她又看了看许鸥，那个可怜的孩子，连换衣服这种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要被严格规训。

“唉……”奶奶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回脚边的小桶里。那只螃蟹还在不知疲倦地挣扎着，吐着泡泡。

“两个可怜的娃娃啊。”奶奶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