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开老式的铸铁水龙头,发出“嘎吱”一声,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铭夏把许鸥那个破旧的帆布书包放在一旁干燥的石阶上,然后拉着许鸥的手,让她坐在门槛上。
“手伸出来。”陆铭夏像个小大人似的命令道。
许鸥乖乖地伸出双手,那双手小小的,指缝里嵌着黑黑的泥垢,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陆铭夏皱了皱眉,用手捧着水,轻轻地淋在许鸥的手上,然后用自己干净的手指,一点点地帮她搓洗着。
“你去干什么了,怎么这么脏?”他一边洗,一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心疼。
许鸥呆呆地看着水流过自己的手背,小声地回答道:“摔的。”
陆铭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仔细看了看许鸥手背上的划痕,还有她膝盖上那些已经结痂的擦伤,手下的动作变得温柔起来。
“疼不疼?”他问。
许鸥乖巧地摇摇头,嘴角甚至还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不疼。”
陆铭夏没再说话,只是更仔细地帮她清洗着。洗完手,他又让许鸥把脚伸过来。
许鸥的脚丫更脏,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底还有几个小小的水泡。
陆铭夏没有嫌弃,依旧用手捧着水,慢慢地帮她冲洗。
许鸥看着小水池里荡漾的水波,觉得凉凉的很舒服。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拉了两下,溅起小小的水花。
“为什么这个水这么凉?”她好奇地问。
陆铭夏还以为是水太冰了,连忙抬起头问:“水太凉了?”
许鸥摇摇头,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新奇:“不是,海里的水很热,这里的水凉凉的。”
“什么?”陆铭夏大惊失色,呼的一下站起身来,水龙头的水还在流,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鸥:“你一个人去海边吗?”
许鸥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嗯。”
陆铭夏瞬间觉得一股火气从心底冒了上来,他开始装起大孩子的架子,板着脸教训道:“小孩子不可以一个人去海边你不知道吗?很危险的!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吗?”
许鸥听到爸爸妈妈这几个字,愣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好像有点难过,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哭腔,只是安静地摇摇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陆铭夏愣住了。他当然知道“没有爸爸妈妈了”是什么意思。
五岁那年,爷爷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醒来,大人们围在床边哭,他虽然不懂死亡的具体含义,却明白那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许鸥那双沾满泥土的小脚,心里堵得慌。他好像终于明白许鸥为什么要背着书包,光着脚走那么远的路来到自己家里了。
因为她没有家人了,她没有地方可去了。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陆铭夏低声说道:“对不起。”
许鸥不明白陆铭夏为什么要道歉。在她的认知里,只有做错事才需要道歉。
但她记得周围的人的反应,别人跟自己道歉的时候,要说没关系。
于是,她认真地看着陆铭夏,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
陆铭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子,继续帮许鸥洗脚。
许鸥见陆铭夏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以为是自己刚才乱跑惹哥哥生气了。
她有些害怕,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哥哥,我再也不一个人去海边了。”
听到这句话,陆铭夏正在搓洗的手猛地顿了一下。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明明是这个受了委屈、走了那么远路的小女孩,却还在小心翼翼地担心他生不生气。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天井里重新安静下来。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冲刷着许鸥脚上的泥土。
两个小孩都没再说话。陆铭夏专注地帮许鸥洗着脚,许鸥就乖乖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靠着门框。
她感受到清凉的自来水冲刷着脚背,还有陆铭夏温热的大手在自己的脚踝处来回搓洗。
那种感觉,痒痒的,暖暖的,好舒服。
海边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走马埔村的老屋里,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的几样家常菜,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饭桌上,多添了一副崭新的碗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陆铭夏懂事地给许鸥搬来一把小竹椅,放在奶奶和自己中间。
许鸥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小脚丫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
她拿起筷子,却不知道怎么拿,只能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像握着一根小木棍。
陆铭夏见状,放下自己的筷子,再次拿了起来,有模有样地示范起来:“筷子要这样拿,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上面,中指在下面托着。”
许鸥学着陆铭夏的样子,努力地想要把筷子分开,可是她的手太小了,手指也不够灵活,试了好几次,筷子还是不听使唤地呆在一起。
她有些沮丧,小嘴微微嘟起。
奶奶在一旁看得乐呵呵的,她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递到许鸥面前,用潮汕话柔声说道:“来,鸥鸥,先用勺子吃饭,筷子我们再慢慢学怎么拿,好不好?”
许鸥接过勺子,虽然听不懂奶奶的话,但她从奶奶的笑容和动作里理解了意思,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时,陆铭夏忽然开口了,他用潮汕话对奶奶说:“奶奶,鸥鸥听不懂潮汕话,你要说普通话她才听得懂。”
奶奶的笑容僵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低下头,用带着歉意对陆铭夏说:“奶奶没读过书,不会讲普通话啊。”
陆铭夏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许鸥。
许鸥正茫然地嚼着碗里的白米饭,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在陆铭夏心中油然而生。
他挺了挺小胸脯,对着奶奶认真地说:“奶奶,以后我来当你们的翻译,我翻译给你们听。”
奶奶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摸了摸陆铭夏的头:“好,夏娃乖。”
许鸥她看看奶奶,又看看陆铭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陆铭夏夹起碗里一颗圆滚滚的牛肉丸,轻轻放在许鸥的碗里,然后用普通话说:“以后我会把奶奶的话,讲成普通话给你听。”
许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闪烁的星星,她用力地点点头。
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小声地说:“那……我可以学潮汕话吗?”
陆铭夏微微蹙起眉头,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不会教。”
他虽然能听懂潮汕话,但要系统地教给许鸥,对他这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难了。
而且,潮汕话有那么多复杂的声调和俚语,连他自己都说不标准。
许鸥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像一朵蔫了的小花:“好吧。”
陆铭夏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他安慰道:“没关系,你会讲普通话就好了,大家大概都听得懂的。”
许鸥这才重新开心起来,她拿起勺子,舀起那颗牛肉丸,放进嘴里,满足地嚼了起来。
看着两个小家伙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翻译一个倾听,奶奶感动地笑了。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走马埔村。海风从窗棂间溜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老屋的厅堂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融融的光,奶奶已经打好了两盆温水,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镜面般的瓷砖地面。
“夏娃,鸥鸥,来洗澡咯。”奶奶的声音带着潮汕人特有的软糯。
陆铭夏自觉地走到那个蓝色的塑料桶旁,那是他的专属“泳池”。
他利落地脱掉背心短裤,扑通一声坐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拿起肥皂,自己搓洗起来。
另一边,奶奶拿出一件旧汗衫,那是陆铭夏小时候穿过的,对许鸥来说显得有些宽大。
“鸥鸥啊。”奶奶用潮汕话柔声说道,“明天奶奶再去给你买新衣服,你先穿哥哥小时候的衣服吧。”
许鸥乖巧地点点头,任由奶奶帮她脱去那件破旧的拼花布裙。裙摆滑落,露出她瘦小的身躯,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晒痕。
奶奶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的水不深,刚好没过许鸥的小腿肚,温热的水汽熏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奶奶挤出一泵洗发水,那淡淡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将洗发水在掌心揉开,然后轻轻涂抹在许鸥的头发上,用指腹温柔地按摩着。
泡沫丰富而细腻,像一朵朵白色的云彩,堆在许鸥的头顶。
“鸥鸥,闭上眼睛,别被泡沫沾到眼睛了。”奶奶轻声提醒,声音里满是慈爱。
陆铭夏在一旁听到了,立刻充当起翻译官,他一边搓着自己的胳膊,一边朝着红盆的方向喊道:“鸥鸥,把眼睛闭上哦!不然会辣眼睛的。”
许鸥听话地紧紧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泡沫。
她微微仰着头,感受着奶奶温暖的手掌在头皮上轻轻揉搓,那种感觉酥酥麻麻的,舒服极了。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舒服~”
泡沫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红色的水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陆铭夏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新来的妹妹虽然有点笨拙,连筷子都不会拿,也不会说普通话,但真的很乖。
厅堂里安静而温馨,只有水流的声音和奶奶轻柔的动作声。
在这个陌生的夜晚,许鸥在温热的泡沫和温柔的抚摸中,卸下了长途跋涉的疲惫,第一次在这个新家里,感受到了像家一样的温暖。
夜色渐深,老屋里的灯光愈发昏黄。
许鸥穿上了那件宽大的旧汗衫,衣摆垂到了膝盖,袖口卷了好几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企鹅,松松垮垮的,透着一股滑稽的可爱。
“上楼睡觉咯。”陆铭夏在前面带路。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木梯,陡峭且狭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许鸥跟在后头,因为腿短,有时候不得不手脚并用,像只小猴子一样,扶着栏杆或者抓着台阶,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来到楼上,过道里摆着一张孤零零的小竹床。陆铭夏带着许鸥穿过过道,推开了一扇窄窄的房门。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书桌和一张铁架上下铺。
下铺被陆铭夏堆满了他的“宝贝”,那是用废旧牙膏皮、铁丝和木块拼凑成的小玩具,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杯子和枕头,充满了男孩特有的粗犷。
陆铭夏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腾出一块地方,回头问道:“你要睡上面还是下面?”
许鸥歪着头,看着通往上铺的铁梯子,觉得像攀爬架一样有趣,眼睛亮晶晶的:“上面!”
“好嘞!”陆铭夏迅速像只猴子一样窜了上去,他在上铺铺好凉席,探出头来,“好啦,你上来吧,我在上面拉你。”
许鸥抓住梯子,第一次爬这种悬空的铁梯,脚下有些发虚,身子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小手从上面伸下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怕,踩稳了。”
有了陆铭夏的手拉着,许鸥忽然就不害怕了。她一鼓作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稳稳地坐在了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对于小小的她来说,这高度简直像是在悬崖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啊~”
陆铭夏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上铺对六岁的她来说确实太高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他看着许鸥,认真地说:“要不我睡上面吧,你睡下面。”
许鸥看着陆铭夏真挚的双眼,乖巧地点点头:“好。”
许鸥准备往下爬,陆铭夏连忙拦住她:“别急,我先下去,在下面扶你。”
许鸥收回脚,乖乖地坐在床边等着。
等到陆铭夏站在下面,朝她拍拍手说:“可以了,跳下来,我接着你。”
许鸥战战兢兢地挪到梯子边缘,陆铭夏的手已经张开,稳稳地护在她的后背下方。
她深吸一口气,从倒数第二个阶梯上一跃而下。
“咚”的一声,陆铭夏稳稳地接住了她,然后把许鸥放在下铺,帮她掖好被角:“好啦,你就睡这里吧。”
许鸥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拉起被子盖住下巴,只露出一张洗干净的小脸,眼神有些朦胧:“晚安,哥哥。”
陆铭夏爬上上铺,侧过身,探下头,在许鸥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是爷爷以前哄他睡觉时的动作。
“晚安,鸥鸥。”
窗外,走马埔村陷入了沉睡。
海风轻轻吹过老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吟唱。远处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那是大海的呼吸。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照在两个孩子恬静的睡脸上。
陆铭夏在上铺呼吸均匀,许鸥在下铺蜷缩着身子,以后,她有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