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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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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此起彼伏,乡下小道上燃起滚滚热气,笼罩住了整个走马埔村。

八岁的陆铭夏趴在天井铺着的凉席上,在下山虎这种潮汕老房子的厅堂宽敞通透,正对着天井,哪怕关着门,也能感觉到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老式立式风扇在面前“嘎吱嘎吱”地转着,把闷热搅成细碎的风,他张大嘴巴,任由风灌进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他盯着斑驳的木门发呆,不知道这漫长的午后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而六岁的许鸥正走在九溪澳村前往走马埔村的土路上。

她的书包是用旧帆布改的,背在瘦小的肩膀上,随着脚步一颠一颠。身上的裙子是用家里剩下的碎布拼的,蓝一块白一块,针脚歪歪扭扭,但是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了。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脚底沾着晒得发烫的泥土和草屑,踩在碎石路上,硌得脚心生疼,但她没有放慢脚步。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眯起了眼。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子破了个洞,露出细细的手腕。

她不知道要走多久,只知道那个方向,走马埔村的某个角落里,有一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路过的阿伯说,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一片没人去的沙滩,沙子是软的,海水是蓝的,那里很好看。

她想去看看,她以前还没有看过大海呢。

太阳越升越高,许鸥感到越来越热。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却舍不得喝水,因为水壶里的水是留给爸爸妈妈的。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小小的身影在土路上晃荡,像一株倔强的小草,顶着烈日,朝着心里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见远处的海平面闪着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跟阿伯说的一样好看。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欢喜,脚步也轻快起来。她不知道那片沙滩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人,她只知道,她要走到那里去。

就像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饭吃,不知道大人们的叹息声什么时候才会停,但她还是会在每天早上醒来,背着书包,在村里来来回回的散步。

土路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她拨开枝叶,看见了一条窄窄的小径,通向海边。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紧了紧书包带,迈着小步,朝着那片蓝色的海,坚定地走去。

……

那台米白色的站式小风扇立在凉席旁,摇头晃脑地输送着微弱的风力。陆铭夏觉得还不够凉快,索性把背心撩到了胸口,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正对着风扇张大嘴巴“啊——啊——”地享受。

就在这时,门口原本安静的光影突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踩在老房子特有的红砖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

陆铭夏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脑袋突然从厚重的木门框边探了出来。那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她穿着用碎布拼凑成的小裙子,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灰印子,但那双眼睛却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长得怪好看的。

陆铭夏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心还掀在胸口,肚皮正大咧咧地露在外面,像只翻过来的乌龟。“轰”的一下,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陆铭夏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下来,胡乱地拍打了几下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这突如其来的访客让他彻底慌了神,他甚至不敢再看那个女孩,而是猛地转过头,冲着屋里扯着嗓子大喊:“奶奶!”

喊完这一嗓子,他才敢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只见许鸥并没有被他的喊声吓跑,她依然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书包,双手背在身后。

她微微歪着头,眨巴着那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手忙脚乱的大哥哥,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慌张呀?

陆铭夏躲在里屋那扇雕花木门的门板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额头。

天井里光线明亮,许鸥就站在奶奶和隔壁林大爷的脚边,显得那么小,像株被风吹到墙角的小草。

林大爷粗糙的大手牵着许鸥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眉头拧成了疙瘩,正低声跟奶奶说着什么。

奶奶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满是担忧和心疼,她忽然用潮汕话小声惊呼:“伊一个人行十五公里啊!”(她一个人走了十五公里啊!)

十五公里?陆铭夏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他刚学算术不久,对这个数字没什么具体概念,只知道那肯定很远很远,比从村头走到村尾要远好多好多倍。

一个小女孩,穿着那样破旧的裙子,光着脚,走了那么远的路?他忍不住又悄悄探出一点点头。

许鸥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好奇的目光,忽然转过头,视线穿过天井里浮动的微尘,精准地落在了陆铭夏藏身的门后。

两米远的距离,隔着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天井,两个小孩就这样隔着空气对视了。

陆铭夏忘了缩回去,许鸥也没躲闪。

陆铭夏看到许鸥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许鸥看到陆铭夏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红晕。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林大爷和奶奶压低了的交谈声,还有风吹过老屋瓦片的声音。谁都没有说话,却好像都在用眼睛问着对方无数个问题。

陆铭夏好奇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走那么远;许鸥好奇这个脸红的大哥哥为什么躲在门后面。

阳光照进天井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连接着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世界。

他们都对彼此感到无比好奇,像两只初次相遇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林大爷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他松开了许鸥的手,那只小手便孤零零地垂在身侧。

老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在天井潮湿的空气里,然后转身,佝偻着背影,慢慢地走出了大门。

奶奶送走了林大爷,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鸥身上时,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她缓缓地蹲下身子,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有些吃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许鸥脏兮兮的小脸。手帕拂过,露出许鸥原本白皙的皮肤,只是脸颊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红晕和些许擦伤。

“没事了啊,鸥鸥。”奶奶用潮汕话柔声说着,声音里带着哽咽,“以后我是你的奶奶,好不好?”

许鸥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潮汕方言,但“奶奶”这两个字,像一颗温暖的种子,落进了她的心里。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

奶奶的眼眶更红了,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然后抬起头,朝着里屋的方向招了招手,用带着哭腔的潮汕话喊道:“夏娃!紧来!紧来喔!”(快,夏娃,快过来!)

陆铭夏在门后听得真切,虽然不完全明白奶奶刚刚跟林大爷说了什么,但那声呼唤里的急切他是懂的。

他立刻从门后窜了出来,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脚步有些迟疑,慢慢地走到了天井里。

他停在了许鸥面前。许鸥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他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许鸥也抬起头,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再次和陆铭夏对上了。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老屋瓦片的声音,两个小孩就这样站着,眨巴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彼此。

陆铭夏的肚皮还因为刚才的慌乱而微微起伏,许鸥的裙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却好像都在用眼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充满了新奇、探究,还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奶奶的手掌粗糙却温暖,她轻轻拍了拍陆铭夏的肩膀,然后牵起许鸥的小手,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转,用潮汕话柔声说道:“夏娃啊,这是许鸥,以后是你的妹妹了,你可以叫她鸥鸥哦。”

“许鸥”这个名字带着几分生涩,陆铭夏的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疑惑地重复着奶奶给许鸥的昵称:“鸥鸥?”

许鸥听到“妹妹”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她抬起头,没有丝毫胆怯,声音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哥哥好。”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将许鸥那只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放在陆铭夏汗津津的手心里,然后对着许鸥,依旧用潮汕话嘱咐道:“鸥鸥啊,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他叫陆铭夏。”

许鸥歪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那些音节对她来说,像天书一样难懂。她只是看着陆铭夏,等待着。陆铭夏看着许鸥茫然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听不懂潮汕话。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真正的哥哥:“我叫陆铭夏。”他顿了顿,想起老师教他写字时说的话,认真地补充道:“刻骨铭心的铭。”

许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可爱豁口。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用一种天真到极点的语气问道:“刻骨铭心……是什么?能吃吗?”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天井里只有风吹过瓦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鸡鸣。陆铭夏张着嘴,看着许鸥那双写满“求知欲”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只知道这个词听起来很厉害,却从来没想过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解释。

奶奶在一旁听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陆铭夏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和许鸥交握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啊?”

奶奶看着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的呆萌模样,乐呵呵地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驱散了刚才心头的阴霾。她不再多说什么大道理,而是张开双臂,一把将两个小孩都揽进了怀里。

“好喽,好喽。”奶奶用潮汕话慈爱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尘埃落定的踏实,“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奶奶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旧时光的味道,温暖而宽厚。陆铭夏被勒得有点紧,但他没有挣扎。他侧过头,视线越过奶奶的肩膀,再次落在了许鸥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笃定。

许鸥也看着他,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陆铭夏的影子。她的手依旧被陆铭夏握在手里,那只小手凉凉的,手指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陆铭夏忽然觉得手心一空,他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许鸥的手。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待着不动了。

在那一刻,八岁的陆铭夏似乎在一瞬间长大了。

他看着这个穿着破布裙子、走了十五公里路、连“刻骨铭心”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他不再纠结刚才的尴尬,也不再在乎自己是不是翻着肚皮。

他握紧了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一个承诺。他接受了这个天降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天井里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吹过老屋的瓦片,吹过两人的发梢。

在这个燥热的午后,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从此以后,命运便像这老屋的梁柱一样,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走马埔村和九溪澳村都是真实存在的哦,但是故事是虚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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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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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鸥长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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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鸥长铭

作者: 茉莉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