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人,官道尘扬。
渡口关卡前,气氛瞬间凝滞。
官兵层层围拢,刀枪映着日光,寒气森森。寻常流民见此阵势早已慌乱跪地,唯独慕白立在人群之前,白衣端正,神色坦荡,不见半分畏缩。
值守巡检是个面色黝黑、眼神势利的中年官差,上下打量慕白一番。
见他衣虽朴素却整洁斯文,气度清雅沉稳,不似逃窜匪类,心中戒备稍减,却依旧不肯松口。
“书生无凭无据,空口白话,如何担保?”巡检冷声刁难,“上方有令,近日严查江南逃犯。无路引者,一律扣押盘问!”
话音落下,几名官兵立刻上前,便要将几人拘押。
素素手心冒汗,贝贝吓得埋首躲在苏钰禾身后。
方文指尖已经默默扣住腰间短刀,身子微沉,只待事态不对,立刻强行突围。
一旦被带入巡检司,秘录必然暴露,所有人皆是死局。
苏钰禾眼底沉静如水,指尖却悄然攥紧衣襟。
她不怕死,只怕苏家满门血债、万民疾苦证据,就此湮灭。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慵懒清贵的笑声自江面画舫传来。
“官爷何必动怒?不过是几个赶路旅人,何苦如此为难。”
声音温润悦耳,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松弛,却又自带居高临下的贵气。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
华丽画舫的帷幔被侍从轻轻撩开,宇化惜缓步踏出。
他一身烟青锦袍,腰束玉带,手持素骨折扇,眉目生得极美,眉眼狭长微挑,看似温柔多情,眼底却浅淡无温,通透疏离。
江风拂动他衣袂,满身富贵闲散,与满地流离流民、肃杀官兵格格不入。
巡检一见来人,脸色骤变,立马收敛嚣张姿态,拱手哈腰:“原来是宇大掌柜!小人失礼!”
江北渡口,半数漕运生意皆握在宇化惜手中。
别说小小巡检,便是府台知州,也需敬他三分。
宇化惜淡淡颔首,步子轻缓踏下船板,步步走来。
他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于苏钰禾身上,一瞬不移,似打量、似探究、似胸有成竹。
但那目光干净有度,无轻薄、无恶意,只带着商人惯有的权衡算计。
“官爷。”宇化惜轻笑开口,声线慵懒,“这几位,是我旧识同乡,随我北上经商,仓促赶路遗失路引,并非可疑逃犯。”
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递出一锭银子,不轻不重塞入巡检掌心。
“些许茶水钱,官爷通融。乱世流民不易,何必苛责。”
白银压手,话语体面,身份镇场。
巡检瞬间眉开眼笑,哪还敢半分刁难,连忙收敛兵刃:“原来竟是宇掌柜旧人!误会误会,诸位尽管通行!”
短短片刻,死局瞬间化开。
官兵尽数退去,关卡危机烟消云散。
方文眸光微凝,悄悄上前半步,护住苏钰禾,低声警惕:“这人来头极大,无事献殷勤,绝非善类。”
苏钰禾自然知晓。
萍水相逢,富贵巨贾为何偏偏出手相助?
看似解围,实则太过刻意。
慕白亦目光沉静看向宇化惜,不卑不亢拱手:“多谢掌柜仗义解围。”
宇化惜摇扇轻笑,目光扫过几人,语气随意闲谈:
“举手之劳而已。我常年往返江南江北,最见不得官差欺压行路之人。何况——”
他话锋微顿,笑意深长,意有所指:
“江南近日风雨动荡,能从平江府全身而退的人,本就不多。”
一语落,微风骤停。
在场人心头皆震。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精准。
直指苏家灭门、她们逃亡的底细。
素素脸色瞬间发白。
方文眼底锋芒骤起,已然戒备到极致。
唯独苏钰禾神色不变,抬眸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轻声问道:
“大掌柜此话何意?”
宇化惜见她临危不乱、静气如斯,眼底微微讶异。
他原以为,苏家娇生惯养的书香小姐,绝境逃亡必定怯懦惶恐。
却没想到,此女看似温柔纤弱,骨子里竟沉得惊人。
“无甚深意。”宇化惜收敛锋芒,笑意回归温润,“随口感慨罢了。前路关卡重重,诸位无路引,寸步难行。”
他顺势发出邀约,从容大方:
“我画舫北上走水路,直达扬州,一路无关卡盘查。诸位若是不嫌弃,可随我同船一程,避过沿途官府搜捕。”
免费护送、水路捷径、避开追查。
诱惑极大,却也凶险莫测。
天下从无免费的顺水人情。
方文当即想开口拒绝,警惕心拉满。
慕白却微微抬手,止住方文话语,沉静反问:
“掌柜这般相助,想要什么?”
他不信无端善意,更不信乱世富贵闲人。
宇化惜闻言不怒反笑,折扇轻敲掌心,坦荡直言:
“我是商人。商人做事,自然求利。”
他目光精准落于苏钰禾心口位置,淡淡一语:
“我不要金银、不要报答。
我只想——看看苏家世代守护的东西。”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彻底摊牌。
他知底细、知秘录、知她身份、知她所有底牌。
素素浑身僵硬,贝贝吓得不敢出声。
方文手已经按住刀柄,随时准备拼命。
唯独苏钰禾,在极致危机之中,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她望着眼前莫测深沉的富商,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
“大掌柜既知根底,便该知晓。此物关乎万民疾苦、朝堂黑白,绝非牟利筹码。你若想夺,今日大可不必救我。”
“我不夺。”宇化惜摇头,眼神难得认真半分,“我只是想看。”
“我掌江南漕运半生,年年看着水患横行、官吏贪腐、粮银亏空。世人皆赚乱世之财,唯独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敢掀翻这烂透的局。”
他眼底终于褪去伪装的浮华,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疲惫与清醒。
“苏姑娘,你手握真相,看似占理,实则是天下最孤、最险的人。”
“贪官要杀你,朝堂要压你,乱世要吞你。仅凭你们几人,走不到京城。”
“我助你北上,护你安稳。”
“我不抢秘录、不卖真相、不害你们性命。”
“我只求——待你来日昭雪沉冤、重整漕运,留我商贾一条安稳生路。”
这是交易。
一场坦荡、公平、各取所需的乱世交易。
慕白静静思索片刻,看向苏钰禾。
前路凶险,无路引、无靠山、无身份、无退路。
跟着宇化惜,是刀尖行走,亦是唯一捷径。
选择权,终究在苏钰禾手中。
苏钰禾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宇化惜,字字清晰:
“可以同行。”
“但我有三约。”
“一,不得窥探秘录分毫。”
“二,不得探查我过往私事。”
“三,不得暗中设计陷害、出卖众人。”
宇化惜挑眉,唇角扬起一抹欣赏的笑。
清醒、果敢、有底线、不软弱。
难怪苏家几代风骨,唯独她能活下来。
“准。”
一语敲定,前路更改。
几人不再犹豫,跟着宇化惜登上游华丽画舫。
画舫之内雅致清幽,与外界乱世尘土截然不同。
窗明几净、茶香袅袅、陈设清雅,隔绝了官道疾苦、人间流离。
站在船舷,江风浩荡。
画舫缓缓离岸,向北驶去。
苏钰禾立在船头,望着两岸不断倒退的破败山河,眼底沉静深远。
前路不再只是官兵追捕、千里逃亡。
自此——
商贾棋局、朝堂暗流、黑白博弈、乱世权争,尽数缠上她一身。
慕白立于她身侧,白衣被江风吹得猎猎轻响,低声温稳开口:
“不必惧他。
他求财求安,我们求公道求太平。
暂且同行,各取所需。
但凡他敢有异心,我护你周全。”
方文靠在船柱上,抱着手臂撇嘴吐槽:
“有钱人心眼都绕八圈,看着温和,实则比谁都精。往后日子,怕是热闹少不了。”
船舱内,宇化惜凭窗饮茶,透过窗隙看着船头两道并肩身影,眸色深长,轻笑自语:
“寒门书生傲骨,苏家遗孤风骨,江湖游侠侠骨。
这一队人,
怕是要把这晚明乱世,搅得天翻地覆了。”
江水滔滔,画舫北上。
风雨前路,棋局初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