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画舫破浪向北,江水奔涌不息。
自登船之后,宇化惜恪守约定,不曾再提起《天下民生秘录》,也不刻意追问苏钰禾的打算,只吩咐下人妥善安置众人,衣食供给一应周全。
画舫分设前后两舱。前舱为宇化惜起居会客之地,雅致奢华;后舱留给苏钰禾一行人,清静独立,不受打扰。
素素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时刻警醒,每日夜里轮流值守,不敢熟睡。贝贝难得不必奔波赶路,整日在甲板追逐江鸥,孩童清脆的笑声冲淡长久以来压抑的逃亡氛围。
白日无事,方文多半倚着船舷晒太阳,偶尔把玩腰间短刀,耐不住安静,总想着找人闲谈。
这日午后,江上风和日丽。
方文一屁股坐在慕白身旁,望着江面流水,低声打趣:“慕白,你当真放心同这个宇大掌柜一路同行?此人深不可测,笑里藏刀,我总觉得他心里还盘算别的主意。”
慕白手中捧着一卷诗书,闻言缓缓合上书页,目光望向船头伫立的苏钰禾。
苏钰禾正凭栏远眺,江风吹动她素色衣裙,身形单薄,却稳稳扎根一般。
“眼下我们别无选择。”慕白低声作答,“沿路关卡密布,仅凭我们几人,迟早遭遇围堵。宇化惜在江南漕运根基深厚,有他庇护,才能安然抵达扬州。”
“但防备不可松懈。他是商人,所有抉择皆权衡利弊。有利可图则联手,一旦风险超出预期,随时可以抽身,甚至反手出卖我们。”
方文点点头,指尖摩挲刀柄:“我懂。真要是他心生歹念,这画舫便是囚笼。不过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伤到苏姑娘分毫。”
二人低声交谈之际,一阵轻缓脚步声传来。
宇化惜手执折扇,缓步走上甲板,脸上挂着从容笑意。
“两位在此闲谈,倒是自在。”
方文立刻收敛散漫姿态,神色戒备。慕白从容起身,拱手行礼。
宇化惜毫不在意两人的疏离,走到船边,与苏钰禾并肩而立,一同眺望滔滔江水。
“苏姑娘一路沉默,莫非是担心前路?”
苏钰禾淡淡回神,不卑不亢:“前路吉凶难料,担忧在所难免。但既已踏上这条道路,唯有一往无前。”
“好一个一往无前。”宇化惜轻摇折扇,“只是姑娘可想明白,就算顺利抵达京城,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漕运势力,难于登天。江南一众贪官早已书信联络京中同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自投罗网。”
这番话,直白戳破残酷现实。
苏钰禾指尖微微收紧。这些风险她不是没有预想,只是反复听见,依旧心头沉重。
“纵然前路如万丈深渊,我也不能退缩。”她轻声说道,“秘录记载万千百姓的苦难,我若是退缩,苏家满门牺牲便毫无意义。”
宇化惜侧过头,认真打量她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欣赏。
“世间大多女子困于深宅内院,只求安稳度日。像苏姑娘这般,身负血海深仇,依旧心怀苍生,实属罕见。”
他话锋一转,似随意闲聊,悄然抛出试探:
“我听闻,朝中如今派系林立。东林、阉党、地方勋贵互相倾轧。姑娘打算入京投靠哪一方势力?想要翻案,单凭一本账册,远远不够,必须寻得朝堂靠山。”
这便是他真正想要打探的消息。
苏钰禾心中了然,面上神色不动。
“我不求依附任何派系。”
“我只求寻一位心存公理、心系百姓的正直官员。秘录上交,凭证据论是非,不参与朝堂党争。”
宇化惜眸光微动,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苏钰禾抵达京城之后,必然选择投靠一方朝臣借力。没想到她竟打算置身派系纷争之外。
“姑娘想法太过理想化。”宇化惜缓缓摇头,“如今的朝堂,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想要伸张正义,终究要卷入棋局。不选棋子,便只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那我便试着,打破这盘棋局。”苏钰禾目光澄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韧劲。
甲板另一侧,慕白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心中了然宇化惜的用意。
宇化惜看似闲谈,实则不断试探苏钰禾的谋划、底牌与行事底线,判断这场交易,最终能为自己换取多大利益。
宇化惜见从苏钰禾口中打探不出更多信息,适时收起话题,不再追问,转而笑着转移话题。
“不谈这些沉重旧事。再过两日,画舫便能抵达扬州。扬州水陆四通八达,鱼龙混杂,官府巡查会更加严密。我在扬州城内有几处别院,上岸之后,诸位可以暂且落脚休整。”
“多谢掌柜安排。”苏钰禾礼貌回应。
夜幕缓缓降临,晚霞铺满江面,染红滔滔流水。
晚饭摆在前舱厅堂,一桌精致酒菜。
席间气氛看似轻松,暗流却从未停歇。
宇化惜谈吐广博,谈及江南风土、漕运利弊,见解独到。时而聊商道,时而聊时局,句句暗藏深意。
方文嘴直,偶尔直言官场乱象,毫不避讳。素素谨小慎微,默默照料贝贝。
慕白极少主动发言,每当宇化惜有意引导话题打探计划时,他总能不动声色巧妙岔开,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宇化惜忽然看向苏钰禾,淡淡开口:
“苏姑娘,我再赠你一句忠告。往后行走世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止官员商贾,哪怕是朝夕相伴之人,人心易变。”
这话意味深长。
苏钰禾抬眸与他对视:“我明白人心复杂难测。可若是人人互不信任,世间便再无一丝暖意。我愿意保留一份信任,赌一场相逢不负。”
慕白端起茶杯,目光轻轻落在苏钰禾身上,眼底漾开温柔微光。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众人各自返回后舱休息。
甲板只剩慕白与苏钰禾二人。江风微凉,吹动水波粼粼。
“宇化惜方才那番话,意在敲打,也是一种提醒。”慕白低声道,“他见识过太多利益背叛,不信世间纯粹的情义。”
“我知晓。”苏钰禾轻声叹息,“他活在利益棋局之中,习惯衡量得失。可我们与他终究不同。”
“待到扬州,我们仍需小心提防。此人城府太深,不到最后一刻,永远看不清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慕白轻轻颔首:“万事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简单一句话,穿过江上晚风,稳稳落在苏钰禾心底。
一路逃亡以来积压的惶恐、孤单,仿佛在此刻稍稍消散。
远处船舱窗边,宇化惜凭窗而立,将甲板二人身影尽收眼底,手中酒杯轻轻摇晃。
“寒门书生一往情深,苏家遗孤心怀大义。
这两人若是联手,将来掀起的风浪,恐怕远超我的预估。”
他低声自语,眼底思绪翻涌。
他最初只是想要借助秘录,争取漕运商贾生存空间。可如今,他隐隐察觉到,这场北上之行,远远不止一桩交易那么简单。
一张横跨江南、延伸京城的巨大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们这群赶路之人,已然身在局中,无法抽身。
画舫继续向北航行,奔赴扬州。
新的风波,正在码头静静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