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玉阁的鎏金铜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香,袅袅青烟在穹顶绘出朦胧的雾霭,却压不住堂内翻涌的热意。
九层楼阁里座无虚席,衣香鬓影与精怪鳞爪交杂,木质地板被无数双鞋履踏得微微发烫,连空气都浸着几分焦灼的期待。
林箐榆一身白衣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周边的喧嚣偶尔轻颤。
楼下的拍卖师正举着一个法宝,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其中蕴含的灵力。
这已是今晚拍出的第三十七件拍品,从千年斩妖剑到灵修果,每一件都引得台下竞价声此起彼伏。
但林箐榆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她悄悄瞥了眼身旁的谢之许,他正含笑听着周边的竞价,看似闲适,唯有林箐榆能察觉他袖中紧握的拳。
他们俩凑在一起的积蓄,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千金,在这动辄万金的拍卖场里,实在是杯水车薪。
“总会有办法的。” 谢之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侧过头对她眨眨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实在不行,我们就……”
“不行。” 林箐榆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不可动歪心思。”
谢之许无奈地耸耸肩。
林箐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五楼。
那道蓝色身影,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盘中的蜜饯。
萧洵的赤色面具下神色不定,不过看着明是慵懒的姿态,却透着股尽在掌握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此刻正落在自己身上。
林箐榆心头微滞,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被他那双眼定住。
萧洵的眼神很淡,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她偏偏从那片冰湖里,读出了几分嘲弄与审视。
她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闪躲。
五楼雅间内,萧洵捻着银签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副面孔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清晰记得她那张清冷的脸。
真是一副讨厌的嘴脸。
萧洵在心里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将银签上的蜜饯丢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
就在这时,拍卖师揭开了下一件拍品的锦盒,寒气瞬间从盒中溢出,让周遭的喧嚣都静了一瞬。
“诸位请看冰山雪莲!”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此物生于极寒之地昆仑山,三千年一开花,可解百毒,更能温养受损灵脉,是疗伤圣品!”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几道贪婪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朵晶莹剔透的雪莲。
“起拍价五千金!”
“六千金!” 立刻有人应声。
“七千!”
“一万!”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万金。
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将分时,一个清越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女声响起:“一万五。”
林箐榆循声望去,只见二楼东侧坐着个穿粉色襦裙的女子,脸上覆着张白玉面具。
她身形纤弱,说话时微微前倾,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一万六!” 一个粗嘎的声音紧随其后。
那是个外形酷似金蝉的精怪,浑身覆着暗金色的鳞甲,脸上也戴着面具,却是副蟾蜍模样。
“一万八。” 粉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说完后,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咳……咳咳……”
“阿箬,没事吧?” 她身旁的男子立刻扶住她的肩,声音里满是关切。
那男子同样戴着白玉面具,身形挺拔,声音温润如玉。
他从袖中取出块手帕递过去,又不着痕迹地替她顺了顺背。
粉衣女子摇摇头,接过手帕捂住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哑着嗓子道:“两万。”
蟾蜍精嗤笑一声:“两万五!”
“三万。” 女子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全场哗然。
三万金买一株雪莲,即便是疗伤圣品,也实在是货不等价了。
蟾蜍精似乎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粉衣女子,见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最终悻悻地不再跟叫。
“三万金一次!三万金两次!三万金成交!”
粉衣女子身旁的男子立刻起身去取侍女呈上来的锦盒,随后回来低声对女子说了句什么,女子微微点头,两人便准备离场。
经过阶梯时,林箐榆恰好看到男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的手臂,动作轻柔,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若是师父还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箐榆狠狠掐灭。
她猛地攥紧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林箐榆,你忘了吗?”她在心里警告自己,“师父是因你而死,如今你竟还敢生出这般念想,真是罪不可赦。”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回了思绪。
“三万金……” 林箐榆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这笔钱,够寻常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来绯玉阁的,大多不把钱当回事。” 谢之许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看着那对男女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道,“那蟾蜍精突然放弃,恐怕不是心疼钱,是想留着余力等后面的魔骨呢。”
林箐榆点点头,收回目光。
确实,比起能提升修为的鬼修魔骨,冰山雪莲虽珍贵,却还没到让那些精怪不顾一切的地步。
果然,在雪莲的买主离场后,整个绯玉阁的气氛都变得不同了。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那些隐匿在角落里的精怪鬼灵,眼中更是毫不掩饰地迸发出炽热的光芒,像是饿狼盯着猎物。
林箐榆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都变得紊乱起来,无数道神识在紫檀木台上空交织碰撞。
拍卖师显然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接下来,便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鬼修魔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侍女抬着个黑檀木盒走上台。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席卷全场,带着浓郁的血腥与怨气,让不少修为低微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盒中静静躺着一片碎骨骨头,隐隐有黑气缭绕,正是鬼修魔骨。
“此魔骨蕴含精纯的阴灵力,无论是修炼邪术还是修复灵体,都有奇效。”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蛊惑,“起拍价,八百金!”
“一千金!”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有人迫不及待地竞拍。
“一千五!”
“两千!”
价格像是着了火般往上蹿,不过短短几息就突破了五千。
“六千。” 谢之许沉稳地开口。
林箐榆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他。谢之许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七千!” 立刻有人跟上。
“八千。” 谢之许回应,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吃力。
这已是他们全部的银钱了。
“一万!”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瞬间将价格抬高了两千。
谢之许抿紧唇,没有再跟。
他侧过头,对林箐榆露出个无奈的笑容:“看来,我们只能看到这里了。”
林箐榆摇摇头,轻声道:“或许本就不该抱太大期望。”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失落。
没有了他们的参与,竞价依旧激烈。
一万五,两万,两万五……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突破了三万。
而每次有人喊价,五楼都会慢悠悠地传出一个声音,不多不少,只比前者多出一千金。
是萧洵。
他就像个玩弄猎物的猎手,不急不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压人一头。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财力雄厚的还在硬撑。
最终,只剩下那只蟾蜍精还在与萧洵对峙。
“五万!” 蟾蜍精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五万一千。” 萧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六万!” 蟾蜍精像是豁出去了,声音都在发颤。
全场死寂。
六万金,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魔骨本身的价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五楼,想看看这万灵阁阁主会不会继续跟。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众人以为萧洵放弃时,那道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七万九千金。”
这一次,没有人再跟了。
蟾蜍精重重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颓然地垂下了手。
“七万九千金一次!七万九千金两次!七万九千金成交!”
一场惊心动魄的拍卖终于落幕。
众人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意犹未尽,过了一会便继续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那只蟾蜍精离场时,林箐榆清晰地听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萧老板真是财大气粗,把钱当纸烧吗?”
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无奈。
谢之许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我们也走吧。”
林箐榆点点头,刚要起身,就看到一道蓝色身影从五楼走了下来。
萧洵手里把玩着个精致的木盒,正是装着鬼修魔骨的那个,他径直走到谢之许面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过了,阿许。”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没有万金,你拿不走它。”
谢之许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快步向外走去。
林箐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向萧洵。
萧洵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去,眼神冷了几分,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盯着她。
那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箐榆没有躲闪,迎上他的视线。
她实在不懂这个男人,他对谢之许的态度忽冷忽热,既有嘲弄,又隐隐透着关切,如今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到底是何用意?
两人对视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萧洵才忽然撇过头,发出一声冷笑,随手将手中的木盒丢了过来。
林箐榆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冰凉,正是那枚装着魔骨的盒子。
她愣住了,抬头看向萧洵,眼中满是不解。
萧洵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无波:“红鬼已经被我搞定了。”
林箐榆一怔。
“你们杀了它弟弟,它本是要找你们寻仇的。” 萧洵继续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被我恰巧遇到,就算做了件善事。那红鬼身上的魔骨我已经挖下来了,装在盒里。里面还有三四片我这些年收集的碎骨,别让他一次性用了,他的灵体承受不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重武派的事,他也不用管了。”
说完,便准备离开。
“等等。” 林箐榆忍不住开口,“你明明很关心他,这些话,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萧洵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自嘲:“因为他从来都不在意……”
“从前是,现在也是,所以,没必要。”
话音落,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蓝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绯玉阁门口。
林箐榆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盒。
盒子很凉,凉得刺骨,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几片魔骨碎片,黑气缭绕,透着股阴森的气息。
她看着那些骨头,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带着一阵轻微的风。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到眼前的物品眼中泛起了光芒。
只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怅惘。
“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