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玉阁五楼的雅间陈设雅致,雕花窗棂半掩着,将楼外喧嚣滤去大半,只余一缕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与酒香交织。
从这里看出去绯玉阁的中央舞台风光正好,拍卖的物品一览无余。
红木圆桌旁,一个身着蓝衣的男子正临窗而坐,手中玉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划出浅淡的弧光。
他戴着一张赤色面具,面具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遮住了从眉骨到下颌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以及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他那双眼瞳颜色极深,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慑人的威压。
他周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股冷冽的气场,那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沉淀出的威慑力,如同蛰伏的猛兽,即便静卧不动,也足以让周遭生灵感受到源自本能的忌惮。
男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直到一行人踏进门内,他的视线才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
在触及谢之许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惯常的慵懒所覆盖。
“洵洵。”
一声娇俏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红衣女子像团燃烧的火焰般窜到男子身边,毫无顾忌地俯身躺进他怀里,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馥郁的香风。
她仰头望着男子,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人我给你带来了,之前说好的,你得把万灵阁新得的鬼龙图分我一卷呢。”
男子低头看着怀中人,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下颚,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女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若不给呢,绯绯?”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逗弄。
柳烟绯闻言,不满地嘟了嘟嘴,下一秒却突然抬手,修长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猛地扣住男子的脖颈。
指甲轻轻划过他颈间的肌肤,带起一丝细微的刺痛,她脸上依旧笑着,眼底却淬着冷光,笑里藏刀:“那我就只能按照生意人的规矩行事啦。”
男子轻笑一声,毫不在意颈间的威胁,抬手轻轻拿下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好啦绯绯,东西我已经派手下去取了。”
柳烟绯这才满意地松开手,从他怀里站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冲众人摆了摆手:“你们聊。”
说罢,便像阵风似的旋身离开了雅间,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她的气息。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谢之许看着眼前这幕,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尽管他脸上也带着面具,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冷硬的语调,足以暴露他的不屑:“怎么?带我们上来,就为了看你这出风尘戏?”
蓝衣男子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沉,周身气场愈发冷冽:“阿许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态度吗?而且,现在麻烦搞清楚状况。”
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现在是你要有求于我。”
谢之许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样的对话极为不耐,却还是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敷衍:“是是是,萧大阁主。”
萧洵这才重新换上那副看似平易近人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阿许这次前来,想必也是为了那样东西吧。”
“碎骨吗?”谢之许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甚,“万灵阁阁主真是无所不知。”
萧洵自是听出他话里的讥诮,但早已见怪不怪,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这碎骨来历不浅。是几百年前有位吞噬鬼王的鬼修的尸骨,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常年带着一个赤发鬼傩面,后来被顾鹤洲带领的仙派围剿,身死道消。”
说到这里,萧洵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随后转瞬即逝,继续说道:
“他身上的骨头被打得七零八落,散落人间。只因他心中恨念太深,尸骨大半腐蚀成土,却有一些碎骨留存至今,上面附着的鬼力能极大加强鬼灵的灵力,不同的鬼使用,效果也各不相同。我能透露的,也就这么多了,毕竟说太多死得快。”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拍卖师清亮的声音,开始逐一介绍拍品:
“接下来是千年寒铁锻造的斩妖剑,锋利无比,起拍价五百金……还有昆仑山进贡的冰山雪莲,可解百毒,起拍价八百金……”
最后,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神秘,“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鬼修魔骨!传闻能增幅鬼力,乃鬼灵至宝!”
“原来这东西叫鬼修魔骨。”谢之许低声喃喃。
林箐榆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表面没什么波澜,实则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终于确认了眼前蓝衣男子的身份。
万灵阁阁主萧洵。
那是鬼界坐拥无数法宝的传奇人物,自身亦是一方鬼王,实力远在元婴期之上,除非有化神期修士,否则根本无法撼动。
而如今仙门成立才不过百年光阴,化神期的修士更是至今似乎都还没有产生。
原本她的师父顾鹤洲本要突破至化神期的……
而且这萧洵能力超群,是整个修仙界公认消息最灵通的鬼灵。
没几个修士敢惹他。
谢之许会找他寻求庇护,倒也说得通。
只是看两人的互动,显然积怨不浅,谢之许眼底的抗拒几乎藏不住,想必是迫不得已才会与萧洵打交道。
“这魔骨拿来拍卖,没有万金,你拿不走。”
萧洵的声音将林箐榆的思绪拉回,他看向谢之许,语气带着笃定。
“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之许不甘示弱。
“你一定拿不走。”
萧洵重复道,眼神里的深意让谢之许心头一沉。
谢之许紧盯着萧洵,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萧洵也想要这魔骨,而且笃定自己财力不及他。
萧洵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补充:“我向来只收集宝贝,这魔骨恰好合我心意。不过,若是阿许想要,我也可以赠与阿许呀。”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但这将是你欠我的第三个人情。”
林箐榆心头一紧。
她绝不能让魔骨落入萧洵这样的鬼王手中。
她悄悄拉了拉谢之许的衣袖,低声道:“我去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重武派的人混进来,勘察一下情况。”
谢之许点头,并未多想。
林箐榆却转身快步走出雅间,脚步匆匆,直奔之前看到的楼下典当处。
她知道,想要和万灵阁抗衡,必须要有足够的资金。
典当处由一只化形的灵兽看守,柜台后摆满了各种待估价的物件。
林箐榆从怀中翻出所有值钱的东西:几枚成色普通的灵石,一把用了多年的匕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小法器,加起来也只够换几百银,连一金都不到。
灵兽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不屑地嗤笑:“就这些?还想当钱?”
林箐榆咬了咬牙,手扶上颈间。
那里挂着一枚平安玉,是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纹路流畅自然,显然是名家手笔。
玉中心有一点淡淡的绯红,像是晕开的胭脂,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中罕见的“血沁”,价值连城。
她指尖摩挲着平安玉,冰凉的触感让眼眶微微发热。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的唯一念想了,多少次在危难之际,摸到这枚玉,就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可现在,为了阻止魔骨落入鬼灵之手,她必须当了它。
“娘,您会理解我的,对吗?”林箐榆在心里默念,深吸一口气,将平安玉取下,放在柜台上,“这个,能当多少?”
灵兽的眼睛瞬间亮了,拿起平安玉仔细端详,半晌才道:“这玉看着倒是个珍品,我给你一千金。”
林箐榆没有讨价还价,点了点头。
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指尖传来的重量让她心头一阵酸涩,却也多了几分坚定。
她攥紧钱袋,转身往回跑,刚到楼梯口,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抬头一看,正是下楼找她的谢之许。
“你去哪了?这么久?”
谢之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此时拍卖会已经进行到一半,楼下不时传来竞价的喊叫声。
林箐榆把钱袋塞进他手里,抬头看着他,眼神明亮而坚定:“没什么,你拿着。等会儿,一定要把魔骨拍到手。”
谢之许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又看了看林箐榆微红的眼眶和空荡荡的颈间,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一紧,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去当钱?你明知我们的财力,肯定比不上萧洵。”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箐榆固执地说,“魔骨坚决不能落入其他人之手,而且,我知道你也不想一直受制于他人,不是吗?”
谢之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转过头,轻声说了句:“傻子。”
可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沉默片刻,他握紧钱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好,那就试试。”
林箐榆抬头望向五楼的雅间,恰好对上窗内萧洵投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善。
林箐榆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一定要把魔骨拍到手。
这不仅是为了修仙界的安宁,更是为了守住心中那份不愿妥协的信念。
